從毒油抗爭事件看蔣萬安的政治盲點

張佑宗生活
從毒油抗爭事件看蔣萬安的政治盲點
抗爭本身沒有錯,在野黨監督政府更是民主不可或缺的一環。真正值得討論的,是一位握有行政權力的直轄市長,在重大公共危機發生時,應該扮演的治理者,還是反對者?
張佑宗/評論

食品安全從來不是藍綠之爭,而是人民每天都要面對的生活問題。從毒奶粉、塑化劑、地溝油,到今天的毒油事件,台灣社會一次又一次付出昂貴代價,也一次又一次要求政府建立更完善的食品安全制度。正因如此,食品安全本應是最容易跨越政黨對立,凝聚全民共識的公共議題。然而,這次由台北市長蔣萬安所發起的凱道抗爭,卻讓一場本應討論食品安全改革的公共事件,迅速演變成中央與地方、朝野政黨之間的政治攻防。抗爭本身沒有錯,在野黨監督政府更是民主不可或缺的一環。真正值得討論的,是一位握有行政權力的直轄市長,在重大公共危機發生時,應該扮演的治理者,還是反對者?

德國政治社會學家Max Weber在《政治作為一種志業》這本書中,提出一個重要觀念,那就是責任倫理(ethic of responsibility)。Weber認為,真正的政治領導者,不是堅持自己的信念,而是必須對自己掌握的權力,以及其造成的結果負責。政治領導者最大的考驗,不是如何贏得掌聲,而是在危機來臨時,是否願意承擔屬於自己的責任。

由人民選出的市長,不只希望他代表某一個政黨,更希望他成為城市治理的最高行政負責人。當食品安全事件發生時,人民期待看到的是市長如何啟動稽查、如何追蹤流向、如何保障消費者安全、如何檢討地方制度,而不是立即走上街頭,要求上一層級的政府負責。蔣萬安忘了,治理本來就是市長的責任。

從責任政治(accountability)的角度來看,一起食品安全事件,本來就存在一條很清楚的責任鏈。如果沒有業者違法使用問題原料,沒有企業隱匿資訊、違反食品安全規範,就不會有後續所有行政與政治問題。企業不只是整起事件的源頭,更是直接危害人民健康的第一責任人。其次,依照現行制度,地方衛生機關負責轄區內食品業者的查核、抽驗、追蹤及下架。尤其直轄市政府擁有完整的衛生行政體系,是食品安全第一線的把關者。第三是中央政府,中央主管機關負責全國食品安全制度、跨縣市協調、法規設計、風險評估與資訊整合。如果制度存在漏洞,中央當然必須接受國會及社會監督。最後,若行政體系出現重大失能,就可討論行政院乃至總統,是否應承擔更高層級的政治責任。

這條責任鏈在此次抗爭中幾乎完全被顛倒過來。整起事件最直接的加害者,就是違法企業。這次受害的,不只有消費者,連帶一些食品加工業,也蒙受巨大損失。目前除了中央政府,國民黨並沒有認真討論如何要求廠商負起法律與後續賠償問題。相反地,政治討論迅速跳躍至中央政府,甚至直接要求總統道歉、行政院長下台。民主政治中的究責,不是尋找政治地位最高的人,而是要依照權責關係逐層檢驗。責任必須建立在因果關係之上,而不是建立在政治層級之上。

蔣萬安與一般反對黨的人不同,他是一位直轄市長,是地方政府的最高行政首長,也是食品安全管理制度中重要的一環。因此,人民對他的期待自然更高。人民期待他告訴大家,台北市政府做了什麼?哪些產品已經下架?哪些制度需要修正?地方政府是否仍有管理漏洞?未來如何避免下一次類似事件?在這場抗爭中,人們看到更多的是政治口號,甚至是選舉動員,而不是提出治理方案。我們看到更多的是要求別人負責,而不是先檢視自己的行政責任。

這不是替中央政府卸責,民主政治從來不是「誰的責任比較少」,而是每一個掌握公權力的人,都必須承擔自己的責任。政治學者Christopher Hood在《The Blame Game》一書中,指出民主政治若失去清楚的責任分配,公共危機便容易淪為政治攻防,真正需要改革的制度反而被忽略。人民最後記住的,不是制度有哪些改善,而是哪一個政黨在危機中取得政治優勢。

食品安全事件逐漸變成朝野對決,真正應該受到最嚴厲譴責的違法企業,反而退居舞台後方。真正應該深入檢討的食品安全制度,也被口號與情緒所掩蓋。政治人物或許因此獲得掌聲,但人民真正關心的問題,依舊沒有答案。食品安全制度是否因此更完善?違法企業是否受到足夠懲罰?地方政府是否建立新的管理機制?中央是否完成修法與制度改革?如果這些問題都沒有回答,那麼再大的抗爭,都只是一場政治動員,而不是一次公共治理的進步。

民主政治需要強而有力的反對黨,也需要勇於究責的政治人物。但是,人民也期待一位願意先接受檢驗,再要求他人負責的治理者。真正的政治領導,不是把責任一路推向更高層級,而是從自己開始承擔責任做起。這不只是責任政治的精神,更是一位市長最基本的責任倫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