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民企與科斯的緣份

亞洲週刊兩岸
我和浙江民營企業家拜訪科斯,體會他與中國民企的緣份。我素來低調,不喜與人合影。早年做記者時,也曾走南

我和浙江民營企業家拜訪科斯,體會他與中國民企的緣份。

我素來低調,不喜與人合影。早年做記者時,也曾走南闖北,往來於巨賈公卿之間,每每看到有同行跟某某「大佬」合影,卻總是覺得怪怪的,因為看不出有啥紀念意義。唯一一次與採訪對象合影,是羅納德.科斯。

二零零八年,浙江一個企業家代表團和我一起去美國訪問,其中一站就是芝加哥科斯的寓所。時年科斯年近九十八歲,住在老年公寓中,他已經老態龍鍾,然而在對話之間,除了語速略慢之外,可以發現他的思維異常清晰。當時我們的判斷是,他活到一百歲沒問題,事實也的確如此。

在拜訪中,民營企業家對科斯理論十分熟稔,幾乎就是科斯的「中國弟子」。在他們看來,自己商業上的成功,以及中國改革的成功,都可以視作是科斯產權理論的成功(參見科斯第二定理)。

實際上,終其一生,科斯也沒有到過中國。而這些送上門來的浙江草根企業家,無疑是其理論的小白鼠。所以他饒有興趣的問了小白鼠一些問題,比如:「我從一些論文中看到,溫州曾是低劣產品之鄉,現在卻可以發展出很多高質量的產品。為什麼?」

一位企業家回答說﹕「這恰恰是您的科斯定理所能解釋的。您講過,只要產權明確,資源配置最終會得到最優。溫州正是因為產權關係明確,所以資源配置速度加快。」(也能解釋國有企業服務態度為什麼較差)

秦曉指國企也需科斯

你可能會認為,民營企業家是科斯產權理論的受益者,所以才會追捧他,但另一位知名中國商人、超大型國企掌門人,也是部級幹部,同樣是科斯信徒。這個人名字叫秦曉。

我曾經在香港招商局總部採訪過香港招商局集團有限公司董事長秦曉,那是我第二次看到企業家如此推崇科斯。實際上,秦曉在劍橋的經濟學博士論文,就是在科斯基礎上細化研究超大公司的總部職能。

按照科斯的交易成本理論,如果交易成本超過市場配置資源的成本,則企業不必存在。所以好的管理,一定是降低企業的交易成本,而大型公司,一定要有總部權威調配資源以節約成本。秦曉在招商局的試驗,就是讓總部承擔戰略性決策並直接控制投資、財務、人事,子公司只是利潤和成本中心。於是秦曉有了「削藩」之舉,此後招商局集團管理架構清晰、組織權責分明,招商系公司(招商局國際、招商銀行、招商地產等)發展都不錯。

今天,交易成本的概念已經廣為人知,也很有解釋力。比如為什麼一些資源很少的創業公司總是能打敗大型企業?因為大家只看到大公司資源多,卻很少注意到其交易成本也奇高。各位在五百強公司(無論國企還是外企)的朋友們,一定深有體會。

最近的一個例子是自媒體為什麼興起?因為微博和微信降低了媒體人的交易成本。而傳統媒體大多是國有事業單位,受其國有身份和媒介屬性所限,其交易成本之高,註定了這類企業就不應該存在。

影響李克強經濟學

當然在二零一三年紀念科斯,又別有一番意味。五年前,與我同行的浙江商人一致認為,中國的經濟潛力依然很大,因為還有大量潛在的交易成本有待革除。所謂的「李克強經濟學」免除一系列行政審批,就是為了降低市場和企業的交易成本,這自然能?刺激增長,而中國在這方面的潛力也確實很大。

另一方面,制度經濟學的核心在制度,在權力的職能與邊界(所謂將權力關進籠子也)。今天我們更需要超越抽象的左右話語,回到更具邏輯性的經濟常識。而這個時代,與經濟並行的重要概念便是法律,因為在真實世界中,配置資源的遊戲規則(邊界)就是法律。科斯一直在研究法律與經濟學,他最後一個職務便是芝加哥大學法學院教授。所以今天的訃告,來自芝加哥大學法學院。

科斯的理論還不止於此,他對社會成本、思想市場的論述,對未來的中國依然有前瞻價值。簡潔易懂的創新概念、解釋力超強的理論,以及對中國的前瞻(以及友好),讓他毫無懸念地位列人類最有價值的大腦之列。

所以,我很榮幸曾經與這麼一位非富非貴的、住在老人公寓中的老頭合影。

【亞洲週刊/左志堅】(作者曾任《二十一世紀經濟報道》新聞總監,「拇指博客」、「拇指閱讀」創始人) 2013/09/09

http://www.yzzk.com/cfm/content_archive.cfm?id=1378352392592&docissue=2013-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