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陽光明天依舊升起

讓他是最後一個，不要再有人是鄭捷，不要再有人受害，北捷血案受害者家屬站了出來，流淚擁抱跟他們一起受創的心靈。有一種「修復式正義」在巨痛中高貴地浮現了。

「修復式正義」在四十年前倡議，歐美紐澳實驗二十多年，主張懲罰罪犯之外，要發現問題、彌補損害、治療創傷，在專業人士協助下，加害者和受害者看著彼此眼睛懇談，輪流講述自己人生、動機、感受，一起參與修復及治療。

我們至今不了解無前科的鄭捷為何看人流血不會手軟，聽人慘叫不會驚痛，他究竟曾有怎樣的經歷？若受害者家屬知道他的人生後，會不會少一點怨怒？若鄭捷知道受害者家人如何因他而受苦時，會不會多一點悔恨？而「修復式正義」在此案如果成功，獲得救贖的不僅是雙方。

「我們愛著他們，卻也不夠愛著他們」（東海大學公開信），而在我們、他們之間，有一條線叫作正常或不正常嗎？專家說要多關心身邊的人，因為這些看似正常的人，可能不正常。本來是溫暖的建議，但好像身邊人人可疑起來，誰知他是否正常？恐懼悄悄蔓延。

到底誰不正常？值此不正常時期，寧可錯怪，不可錯漏？鄭捷殺人後三天內，警方法辦、起訴十二個人，因為他們的網路留言涉嫌恐嚇公共安全。這些人原本可能是無聊的路人甲乙丙，現在他們可能變成鄭捷二號、三號。被偵訊時，他們都談吐正常，但鄭捷在校方輔導時，不也表現正常？還是移送吧。

這是正常的嗎？美國九一一後的電視影集Person of Interest〈疑犯追蹤〉，就是私家偵探從監視器及網路裡的巨量資料，分析出誰將犯罪，預為跟監防範。更極端的情境是湯姆克魯斯多年前主演的電影〈關鍵報告〉，政府不僅可預測誰將犯罪，還可立即預防性監禁。這真能預防犯罪？或是激發？

誰敢說自己百分百正常？美國作家愛倫坡，一生坎坷，沉迷賭酒，壯年即死，他的作品陰暗，充滿屍味，但被公認是開懸疑、驚悚小說先河的大師，知名作家陳玉慧形容他是文學史上「駭然、巨大而孤獨的城堡」，他是正常人嗎？畫風濃烈詭異的梵谷，一生困窘，親情、愛情、友情無不受挫，曾自割耳朵，還把它畫下來，最後槍殺自己，這偉大畫家，他正常嗎？

不要貼標籤，我們沒有自己想像的正常，和我們不同的人也不是那麼不正常。鄭捷本來有機會繼續寫他的驚悚小說，那四個冤死的魂靈也可因此繼續有自己的人生，這其中或許只要有一個環節改變，一切都可能不一樣了。「修復式正義」不能改變已發生的事，至少止痛止血，前進，謝謝那些勇敢的家人，是他們讓陽光明天依舊升起。

【聯合報╱沈珮君】 2014/0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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