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的苦難人民

利比亞內戰爆發已1個多月，即使聯軍加入後，戰事依舊如火如荼。許多人原本認為聯軍參戰，格達費政權將不堪一擊。但事實卻相反，時間愈長，反抗軍的弱點暴露得愈多，而格達費部隊卻似乎愈戰愈勇。

利比亞遭到聯合國的禁運制裁，照理格達費政權會因為人員武器的快速耗損而失去戰力。但結果格達費兵員補充源源不斷，武器也不虞匱乏。於是聯軍開始把矛頭指向鄰國阿爾及利亞，認為阿爾及利亞政府暗中幫格達費招募傭兵，還祕密提供彈藥補給。

阿爾及利亞與突尼西亞和利比亞比鄰；突尼西亞發生人民革命時，利比亞受波及，阿爾及利亞也無法倖免。阿爾及利亞同樣也有抗議運動，不滿群眾把矛頭指向當權已12年的布弗利卡。和格達費一樣，布弗利卡也是一個典型的法老領袖，選上總統後就不願下台，支持格達費實際上是自保。

阿拉伯革命期間，阿爾及利亞頻傳伊斯蘭游擊隊的攻擊事件，由於布弗利卡經常強調阿爾及利亞在全球反恐戰爭中的重要地位，西方國家不敢對來自阿國的情報掉以輕心。阿爾及利亞情報機構甚至不惜犧牲外國人，特意假造恐怖攻擊。這種虛虛實實的把戲，北非中東的專制國家都擅長，阿爾及利亞尤精於此道。突尼西亞、埃及和利比亞的形勢發展，讓獨裁專政布弗利卡看得驚心動魄。他一方面動用武力壓制抗議，一方面宣布政治改革。

援助格達費固然反映了獨裁者的自保之道，一方面也可以看成阿爾及利亞對西方強權，尤其是法國，介入北非的本能反應。年過70的布弗利卡是參加過阿爾及利亞獨立戰爭的老革命。阿爾及利亞的8年獨立戰爭，在上個世紀中葉被看成反殖民主義的典範，不但爭取到獨立，還拉垮法國的第四共和。這場戰爭受到第三世界民族主義者的謳歌，也受到國際左派激情支持。

國家凌駕個人之上

獨立後的阿爾及利亞也像當時絕大多數的第三世界國家，奉行社會主義計劃經濟，推動大規模的國營事業，重工業，輕農業。這樣的發展模式當然以失敗告終，資源豐富的阿國相對於鄰邦，反而最為窮困。政治上，典型的一黨專政使得當年受到尊敬的「民族解放陣線」，變成一個壓迫人民的統治集團。「民族解放陣線」的失敗為激進伊斯蘭提供了舞台。激進伊斯蘭的反殖民意識形態比民族主義者更為徹底，他們不但反政治經濟殖民，更反意識形態殖民，全面揚棄殖民主義、社會主義、馬克思主義、共和主義、議會政治等起源於西方的理念和實踐。如今激進伊斯蘭已經是阿爾及利亞現實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長期支持阿爾及利亞獨立戰爭的非裔精神醫師法農的名著《大地的苦難人民》，就是以阿爾及利亞為背景的反殖民論述。世所共知的是，法農主張暴力革命推翻殖民者，但他也警告殖民地獨立後，「國家會以絢麗的方式凌駕於個人」，「推擠、霸凌、威脅自己的公民」。法農看到的正是以大阿拉伯主義、泛非洲主義和民族主義為名的獨裁統治。可惜法農的遠見並不能阻止悲劇的發生。

阿爾及利亞無法自外於阿拉伯革命的風暴，布弗利卡支持格達費反法，或許可舒緩國內的壓力；他的挾寇自重，或許能得到國際的同情，不情不願的宣布改革也足以緩兵，但啟動改革後阿爾及利亞何去何從才是真正的問題。面對伊斯蘭的興起，法農的論述已經顯得蒼白無力了，更何況是他筆下譴責的民族主義暴君與他們建立的舊政權。



【杜念中】作者為《蘋果日報》社長《ＧＯＯＧＬＥ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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