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談社會變革期的企業家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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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日前,柳傳志在一次小範圍的談話中表示'從現在起我們要在商言商,以後的聚會我們只講商業不談政治

編者按:日前,柳傳志在一次小範圍的談話中表示“從現在起我們要在商言商,以後的聚會我們只講商業不談政治,在當前的政經環境下做好商業是我們的本分”。此言論在有“中國企業家Facebook”之稱的社交網路“正和島”內部傳播後引發爭議,“島民”企業家王瑛“退島”。一時有關企業家要不要參與政治的話題觸發多方關注。

有關這一問題的討論實則在正和島企業家內部從未停止。萬通控股董事長馮侖在2013年1月21日正和島一次閉門沙龍上也發表過自己的看法,本文根據馮侖發言整理,首發於2013年3月號《決策參考》,經《決策參考》授權發表,以饗讀者。

信任體制,還是保持距離?

企業家在做選擇時,總會面臨一個問題:我們跟體制究竟是什麼關係?比如說在資源獲取方式上,中國現在就有三種方式:

一種是所謂有背景的權貴,通常這些人都非常低調,人家悶聲發大財。

第二種是靠市場來配置資源,比如很多上市公司的老總,這類人跟制度是比較正常的關係。首先有專業性,其次必須透明,甚至連王石的私生活也被拿出來講,再次還要講誠信,這類企業家的行為特點是一致的,既不高調,也不低調,是適調。

第三種配置資源的方式就是靠鄉里鄉親,小範圍私募,基本上也不怎麼跟公眾打交道。

縱向看,不同歷史階段企業家面對的問題也不同。比如這些年有很多關於移不移民,資產轉不轉移的討論,這又牽扯到我們跟體制的關係,是徹底信任這個體制,還是適度保持距離?從資本、知識產權到產品、客戶的縱向鏈條,哪一部分放在境外,哪一部分放在境內?這關係到對未來體制的考慮。萬通也做了自己的安排,把公司軟資源部分、上游部分配置到海外,中下游部分配置到境內。

中國民營企業沒有創造出百年老店,不是不會做生意,而是在選擇上的失敗。當一家企業不能把精力集中在商業競爭上,而要去面對制度博弈,每一個動作都是成本。比如光我們要把一部分資源挪到海外這一件事,就得重新架構資本結構,然後仲介費、服務費、信託、委託代理,一堆事,很辛苦。去年和前年,我平均每年飛180次,其中三分之二是因為政府換屆,因為政府換屆就可能導致說好的事又變了。我們體制外的人是靠求人出身的,又不能居高臨下打個電話就完了,所以我們得過去,每一件事都很費神。如果我們不考慮這些事,就認真做產品,肯定比現在的業績好。

“後半夜吃肉”的家訓

在歷史大背景中,民營企業家大概只有四種角色可以扮演。

第一種就是榮毅仁,他配合政府把自己的一切都捐了,然後又加入共產黨,當了國家副主席,他跟制度就從根本上變成一夥了,這是一種選擇。半推半就容易被人疑心,乾脆投懷送抱、以身相許,徹底不算帳了。2005年榮毅仁追悼會舉行那一天,恰好榮智健家族被宣佈為當年首富,非常巧合。今天我們也看見榮毅仁式的身影,比如三一重工的梁穩根先生,以身相許都不行了,恨不得掏心窩子,肝腦塗地,要把自己的血肉之軀和財產無條件獻給黨,這是一種方式。

近年一位民營企業家出事後,他家親屬跟我講,都是因為沒聽老輩的一條家訓:後半夜吃肉。什麼意思呢?在胡同裡,前半夜吃肉,肉味都飄出去了,別人路過心�奡N不舒服,就拿磚頭砸你們家,所以要熬到後半夜等別人睡了再吃,就是要低調,別露富。

第二種是張謇模式。張謇真有社會理想,最先使用股份制集資,辦企業辦到全國第一,然後辦公益、辦教育,然後又投身革命。錢沒掙著,落了個好名聲,這也是一種。

第三種,實在弄不清哪個制度好,顛了再說。今天香港仍然有一批當年上海做紡織的老字型大小活了下來。

第四種更有社會責任感,比如盧作孚,拋家舍業支持抗戰,為抗戰勝利立下汗馬功勞,最後卻被他收養的一個傢夥出賣了。

社會轉型中,企業家到底該扮演什麼角色?要麼就變成張謇,比如萬通參加了6個公益基金會組織;另外我們也和政府合作,但不是以身相許,還是市場化的合作;另外我們在海外也配置了一部分資源。

能在會場解決問題,我們才會安心做生意

賺錢這事其實很簡單,百年歷史上一批批民營企業家很快崛起,但又很快衰敗,關鍵在於中國社會轉型總也轉不過來。重大歷史關頭的分歧從來都有,但每一次分歧用什麼方法解決,中國缺少一種“會場的智慧”。

歷史上中國常用宮廷解決分歧。宮廷的方法就是沒有增量只有故事,中國歷史五千年不斷在倒騰這點事。歷代王朝通常靠太祖殺一大堆人形成巨大威信,然後二代、三代老婆、孩子太多,一般到第三代開始折騰,勾結大臣、宦官、外戚,然後出現內亂,平亂以後出現一次中興,中興完再過三代,就變成漢獻帝了,然後再出下一個高祖。

另一種方法是“廣場解決”。廣場解決不了就戰場解決。戰場、廣場和宮廷都是零和博弈。西方人聰明,發現會場可以解決問題,只有會場可以找到公約數,可以妥協。會場是什麼?就是所謂民主、法治、憲政。會場的學問很大,大家都按規則來,可以把分歧、衝突變成一種可以觀賞的遊戲。

我老覺得知識份子把民主這事說懸乎了。民主好比奧運會,每次奧運會上百人帶著拳頭來打架,而且說好了我就在這�堨插A誰也不許跑,但打完還是朋友,而且觀眾看得有滋有味。其實民主就是這個原理,第一,指定場所,不能亂打;第二,所有人服從第三方制訂的規則,裁判獨立;第三,遊戲是透明的;第四,勝負是相對的,這次輸了明年還可以再來。企業家把這幾條學會了,就像開董事會也老吵架,但我們不結仇。

在臺灣,我曾問民進黨前主席施明德幾個問題:第一,臺灣100萬人上街遊行,為什麼能收住?第二,你為什麼沒有財務醜聞?第三,怎麼能不干擾到老百姓?他回答得很有原則:第一、所有當事人都知道自己是在憲政框架內做一個表達,如果當時沖進政府,這叫暴亂;第二,錢很簡單,全部匯到信託帳號,然後都有審計,我也不碰;最後,遊行隊伍怎麼能回去呢?非常簡單,臺灣每次遊行都是申請的。反過來看我們的遊行,砸日本汽車,我有個新加坡朋友說,因為你們遊行太少了,天天遊行就會了。所以遊行也是需要訓練的。

所以整體來看,我們可選擇的空間很小,主要靠政治家,如果能夠在會場上解決這些問題,我們就會安心在這裡好好做生意。如果你不在會場上解決,那民營企業家就又得走了,這是最簡單的一個姿態。

改革三步走:政黨改革還早呢

作為買賣人,我們不能總抱怨環境,而要在可能的空間裡做到最好。我認為中國社會轉型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社會改革,第二階段是政府改革,第三階段才是政黨制度改革。我們現在能做的是社會改革和政府改革兩部分。

社會改革是最基本的,企業家們這麼多年做了很多耕耘,為社會改革做了很多事。社會改革非常簡單,一個是NGO,國內現在1900家私募公益基金會,多數都是這幾年冒出來的,全由民營企業家創辦,占整個國內公益市場份額65%;另一個是社區自治,社會改革會推動政府改革,把政府的一部分職能融入社會,多餘的公務員自然就被消化了。

社會改革做完了之後是政府改革,政府改革就是政府的角色要由一個資源分配的裁判員,逐步轉到服務型政府,要把看得見的這只手弱化。其中財政透明度是非常重要的,現在政府支出在預算中大概只涵概了一半,另外50%沒有納入預算,要透明,慢慢把政府關到籠子裡。凡是穿衣服少的,身材都必須好,一透明了,政府身材就好了,腐敗也就少了。

政府改革也改完了,政黨制度才容易改。我不大贊成有些比較激進的公共知識份子,一上來就提政黨制度改革,沒必要,這事還早呢。我們看臺灣當年的經驗,上世紀70、80年代,臺灣經濟進入快速成長期,勞工運動、環保運動、黨外運動都興起了,社會足夠強大以後,政黨制度改革才被提到日程上。而且國民黨當時有兩個前提是具備的,一是蔣經國當時決心堅定,說我要用專制的辦法解決專制的問題;二是蔣經國說世界上沒有永久的執政黨。所以國民黨改了,成立了“政黨法”,國民黨拿到了第一張社團登記證。

作為企業家,我們很不贊成現在討論這麼多政黨改革的事,因為沒法改,這事怎麼改?把社會改革的事繼續做好,再過10年,剩下的事就自有辦法處理。

企業家不能做公共知識份子

企業家對法治、秩序、理性有天然的支持。只要有足夠多企業家存在,對政府的權力就有約束,但更多時候,我們不應該跳出來說話。

今天,企業家掌握的資源是過去一百年中最多的,因此企業家要慎用自己手中的權力。因為我們管理著很多社會受託資產,你的資源不是私人資源,所以你要守好第一責任,扮好第一角色。我們的第一角色是企業法人,第一責任是看護、管理好這些受託資產。

我們私下裡也經常討論,社會給企業家這麼大壓力和期待,但企業家不是公共知識份子,我們對尺度很清楚,不會站到公共知識份子的角度去說話。作為買賣人,我們知道怎麼把事情辦成。我們也有很多想法,究竟是選擇說給所有老百姓聽,還是去跟我們的智庫說?我們會通過各種各樣的智庫去說,這是企業家成熟的做法。

我們一批企業家已經達成共識:第一要恪守企業家身份;第二企業家屬於“中右”,不是極右,民主體制下,都是“中左”和“中右”交互起作用推動社會;第三,企業家說話、做事以達到的效果為目的,而不是以讓人知道為目的。

比如王石發起了一件事,在公共領域幫助那些失敗的企業家,當他們受到不公正待遇、或者因自己失誤受到懲罰,成了弱勢群體後,我們會去監獄�堭敢獢A幫助一些人,時間長了以後,就使民營企業家的自我意識更加清晰。

當然,企業家要保持對一些認為需要建議的地方、需要批評的地方發聲。企業家要堅守“三性”原則:第一叫批評性,我不講批判,批判有點猛了,善意的叫批評;第二是建設性,不破壞,動機和方法都是建設性的;第三叫專業性,每個企業家都有自己的專業領域,怎樣來建設呢?用專業能力來建設。比如我是做不動產的企業家,我就研究公共物業怎樣更有效,我不能去研究軍隊怎麼打仗。

我剛從普吉島休假回來,柳傳志、馬雲我們每次都會議論這些事,大家的行為模式彼此有一個大體上的共性。價值觀念上,很多東西我們都支持,行動上,我們是很積極的推動循序漸進的改進,然後從社會改革倒逼政府改革,最終創造條件推動國家完成政黨現代化和制度現代化。

【FT中文網/馮侖】(作者為萬通控股董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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