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高等教育大躍進全球影響幾何
中國政府正在高等教育領域進行深度投資,試圖培養一支受過良好教育的勞動力大軍,使中國經濟能夠向製造業以
中國政府正在高等教育領域進行深度投資,試圖培養一支受過良好教育的勞動力大軍,使中國經濟能夠向製造業以外拓展。
通過快速擴張教育,中國是否正對美國、歐洲和日本構成更大的競爭挑戰?中國對技術領域的關注究竟是優勢還是弱勢?
王輝耀:對中國和世界都好
近年來,中國政府對人才發展給予了前所未有的關注,希望以此應對一些正在浮現的發展問題,讓中國的增長發動機繼續運轉。政府的計畫是一份藍圖,宗旨是在未來10年內培養一支高技能的國家勞動力隊伍。目標包括把中國從製造中心轉型為世界創新的領頭羊——這是一個宏偉的目標。舉措之一就是增加高技能勞動力人數,從目前的1.14億增加到2020年的1.8億。另一個步驟就是要保證到2020年,20%的勞動力都受過高等教育。這一人群將達1.95億。
過去30年,2.25億農民工使中國成為世界的製造中心。基於同樣的原則:2020年接近1.95億的大學畢業生肯定會改變中國乃至世界。這不僅對中國,而且對美歐日來說,都是一個積極的變化。教育投資將會壯大中國的中產階層,必將增加從世界各地進口的商品和服務的消費。
同時,過去30年期間有250萬中國人留學海外,目的地主要是發達國家。近三分之二的人仍然留在國外,成為這些國家(而非中國)的勞動力。不過,其中一些人變成了“海鷗”(飛來飛去),促進了中國和外部世界的經濟和社會交流。中國人才的這種遷徙,將繼續為中國和世界其它國家帶來好處。
隨著中國努力加強創新能力,國家對技術領域教育的關注必將成為一種優勢。中國的技術勞力近年處於落後狀態,亟需升級。不過,為了實現均衡發展,中國也應該更多關注社會、公共和人文領域。
王輝耀是中國與全球化研究中心(Center for China and Globalization)主任、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Harvard Kennedy School) 高級訪問學者。
鄭永年:中國並非要挑戰美國
受教育勞動力人數不斷增加的中國,會否在全球人力資源競爭中擊敗美歐日?從我們近期對中國高等教育的研究看,答案是“非常不可能”——除非進行根本的制度改革。
首先,由政府資助的高等教育擴張從來不是以普遍提高高教品質為目的。20世紀90年代末這項政策倉促出臺時,其目的只是提高國內需求、減輕財政負擔,延緩年輕人進入勞動力市場的時間,而非提高勞動力素質。後來,整個擴張計畫演變成了一場政府支持的、大學之間爭奪行政編制、政府資金及招生規模的競賽。擴張速度最快的專業不是工程,而是應用社會科學和管理學等低成本專業。最糟糕的擴張主要發生在高等教育體系的低端,而像北大、清華和復旦等精英高校的本科招生人數幾乎沒有增加。結果,二線或三線高校畢業生所掙的工資往往與沒受過教育的農民工差不多,甚至更低。
此外,中國高等教育的擴張並未在加強國家技術實力方面起到多少作用。在中國的高教等級中,技術學校總是排在最底層。在中國,年輕人的理想職業依舊是公務員,而普通學士學位是參加公務員考試的基本要求,而技術文憑的社會地位較低。並不令人意外的是,在高等教育擴張的同時,中國最好的技術學校實際上出現萎縮。這導致全國各地缺乏高技能的工人和技術員,造成了製造業的瓶頸。儘管中國優秀的研究型大學傾向于培養更多工程師和科學家,而非人文學家或社會學家,但它們未能幫助提高中國整體勞動力的薄弱技術基礎。
鄭永年是新加坡國立大學(National University of Singapore)東亞研究所(East Asian Institute)所長。
白傑瑞:只有最好的學生能與西方匹敵
隨著中國的經濟實力趕超世界其他國家,其教育體制將面臨考驗。迄今,讀寫能力和基礎教育尚能滿足大規模製造業和出口型經濟的需要。但中國明白,展望未來,這是不夠的,因此中國正以驚人速度擴大高等教育;到2020年,中國的大學畢業生人數將超過美國總人口。但要想在2040年成為世界的“教育強國”,中國在提高數量的同時,還需要提高品質和創造性。
現在已經有一些進展跡象。中國最大城市上海的學生,現在在科學、讀寫和數學上的表現超出65個國家的同齡人。幾所中國頂級大學正在全球排名榜上穩步攀升。對技術領域高度重視的中國,在全球科學刊物上發表的論文迅速增加,目前排名第二,僅次於美國。
2010年,兩所中國內地大學被列入上海交通大學世界大學排名榜(Shanghai Jiaotong table)的前200強,6所則登上了《泰晤士高等教育》(Times Higher Education)發佈的排名榜。上海交大的排名榜是基於對客觀標準的考察,例如國際期刊中的引文數量;而《泰晤士高等教育》更注重主觀的同行評價。
我們現在看到了一個10年計畫,將持續到2020年,旨在“把教育放到首位”,這意味著政府將大舉投資教育,只要這能夠推動創新,以提升工業生產率、維持國內的社會穩定。更多的美國和歐洲高校正在中國開設分校,中國也正在成為外國留學生和用英語授課的教授的一大目的地。擁有海外博士學位的中國人歸國的人數也在增長。
然而,考慮到中國10多億公民中大多數人的情況,所有這些進展都是杯水車薪的。和美國、歐洲和日本的同行比起來,中國頂級學校比以往更有競爭力,但中國的教育系統整體上並非如此。假如當前的教育改革最終扼殺了知識活力,就會有阻礙中國經濟發展的切實風險。
中國火箭科學之父錢學森說,中國大學未能鼓勵創造力、跨學科交流和創新思維,這是阻礙科學進步的障礙。正如溫家寶總理所承認的,中國高等教育系統要提高中國經濟競爭力,關鍵在於培養出更多有創造力和獨立思考能力的人才。
但同時,隨著中國深化其國際事務參與程度,一個更大的趨勢是,充分借助文化遺產,一方面改進教育,復興中華文明,另一方面通過數以百計非營利的孔子學院(Confucius Institutes),讓其他國家更容易掌握中國的語言和文化。
白傑瑞(Gerard A. Postiglione)是香港大學(University of Hong Kong)的教育學教授,華正中國教育研究中心(Wah Ching Center of Research on Education in China)主任。
崔大偉:吸引在海外學習的中國人歸國
中國不僅在培養自己的大學生和專家,還在努力吸引赴海外接受高等教育的人士回國。雖然歸國的中國留學生已有了大幅增長,但仍有三個令人頭疼的問題。第一,幾十年來,回歸的比例一直保持在30%左右。沒錯,歸國人數在2009年飆升至11.5萬一年,是2007年的三倍,但這一增長主要是因為在2009年,有超過24萬中國學生赴海外就讀各級學校——高中、大學、研究生,是2004年時的10倍。
第二,在美國獲得博士學位的中國留學生歸國的比例低得驚人。2002年在美國獲得科學或技術類博士學位的人,有大約92%到了2007年仍在美國。這一比例遠高於排名第二的印度(81%)。
最後,中國的大學和科研院所吸引不到海外人才中的“精英”。2008年末,中國共產黨開始實行“千人”計畫,瞄準這些最優秀的中國人才。通過各種大手筆的激勵措施——有時高達100萬美元——黨鼓勵學術和研究機構,以及地方政府,“吸引最高層次人才”。
千人計畫取得了一些成功。截止2011年夏天,該計畫已吸引了2100人回國。企業家更樂意永久性地遷回中國;而該專案中的學者和科學家則傾向于短期訪問,而不願舉家搬回中國。
崔大偉(David Zweig)是香港科技大學(Hong Kong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人文社會科學學院副院長,中國跨國關係研究中心(Center on China’s Transnational Relations)主任。
魏愛德:有許多要做的事
最近幾十年,中國顯著擴大和提高了基礎教育、中學教育、技術教育,以及高等教育的整體水準,尤以高教的投入力度最大。
儘管有這些進步,儘管中國需要高等教育來推動經濟轉型,但如果中國要對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rganization for Economic Cooperation and Development,縮寫OECD)的發達國家構成更大的競爭挑戰,其體制仍需要作出一些改進和調整。
有一些跡象清楚地表明改進教育體制的必要性:
獲得高等教育的比例仍低。中國總人口中僅有5%獲得高等教育,而美國的這一項比例是42%。
中國義務教育的年限是9年,而OECD國家是12年。事實上,中國成年人口的平均受教育年數為8.17年,而美國是12.2年。
比起OECD國家,中國在科學和工程類期刊上發表的論文數量(按人口比例計算)少得可憐。舉例說,每百萬中國人發表43.1篇論文,而每百萬美國人有6956篇。
高等教育和工業需要更多參與產品與工藝創新,高等教育機構需要提高品質,特別是在畢業生的資訊技術和認知技能上。
中國需要更多世界級的大學。比起技術教育的招生人數,這對提高競爭力更有意義。事實上,中國技術類專業招生人數超出比例,未必能帶來相對於OECD國家的優勢。國際文獻並未顯示出技術領域和競爭力有任何關聯。
最後,與OECD以及許多中等收入國家相比,中國的早期兒童教育普及率很低。歐洲OECD國家的普及率差不多達到100%,巴西是70%。在中國是55%,但這主要是在城市。
魏愛德(Eduardo Velez Bustillo)是一名國際教育顧問,世界銀行(World Bank)前東亞和太平洋地區以及拉丁美洲和加勒比海地區教育部門主管。
【紐約時報中文網】
http://cn.nytimes.com/article/opinion/2013/02/09/c09educ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