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鮮核爆令東北亞平衡破局

朝鮮核爆令中日美猛醒，釣島之爭不是三方的核心利益，朝鮮才是可能令東北亞平衡破局的關鍵。

釣魚島貌似戰火一觸即發，但並不至於導致東北亞的平衡破局。上週朝鮮的核子試爆，才是真正潛在的破局事件。

國際關係上，最大的平衡力量來自人們對「保持現狀」的傾向。試想，在一個多方平衡的局面中，弱勢方不願意去挑戰現狀，而強勢方既然已經處於強勢，在弱勢方不惹事的平衡之下也不至愚蠢到直接用暴力去改變現狀，而會通過各種軟實力、巧實力，一步一步令自己的強勢更加穩固。

平衡局面，其實是一場各方同意形成的賭局，對賭的籌碼就是各方社會的意志，本質上是一種意志消磨戰。強勢方希望通過時間消磨弱勢方的抵抗意志，最好能夠拖上個幾十年，在人口世代變遷之後，弱勢方的社會會逐步承認自己天生來就應該被駕馭；而弱勢方則希望通過時間，培養自己社會的主體意志以及積蓄實力，以備來日之挑戰。

平衡什麼時候破局呢？通常發生在強勢方認定原本的弱勢方已經具備破壞現狀的硬實力之時，或者當弱勢方認定時間並不站在自己這一邊之時。二零一三年的東北亞，正處在這樣一個關口，而關鍵事件就是上週的朝鮮核試。朝鮮若選擇破壞東北亞現狀，中美日這三大板塊則別無選擇，只能聽天由命，順著形勢各自拿出硬實力，爭取新平衡後的最佳利益。釣島或台海海權，到時只會是大局中的零件罷了。

讓我們問自己一個問題：在今日的東北亞平衡局面中，最有動機改變現狀的是誰？絕對不是美國，因為作為強勢方的它，寧可用軟實力、巧實力來蠶食東北亞利益。也不是日本，因為它現在正需要穩定的環境來振興經濟。更不會是中國，固然國事如麻，但現在時間還站在它那一邊，它也需要時間來擺平內部，厚植軍力。

朝鮮呢？世人一向輕忽朝鮮民族的強烈獨立意志，西方很長時間把朝鮮當成中國的附庸國，這可能是西方政界在本世紀所犯下的最大錯誤。已故美國前國防部長麥克納馬拉（Robert Strange McNamara）在紀錄片訪談中回憶到，他在越戰結束多年後與當年的敵軍領袖對話，說明當年美國因為害怕越共與中共聯手赤化亞洲而開戰，他的越南對手哈哈大笑說，你們美國人對亞洲歷史真是毫無所知，越南抗拒中國的統領已經有千年歷史，我們害怕中國比害怕美國得多，只要讓我們統一，我們怎會和中國聯手呢？對於今天的朝鮮，三十年後的西方史家可能也會發現類似的結論，但那時對西方為時已晚。

而北京的政治家，作為中朝數百年歷史的當事人，乃是深深的了解這點的。在東亞政局中，北京最害怕的不是美國的攪和，也不是日本的軍事崛起，更不是所謂的台海危機，而是一個統一的朝鮮半島。不論是東西德式的統一，還是金家王朝下的統一，只要是統一，它都將成為中國的最大直接威脅，無論是經濟上還是軍事上的。

釣島不會成為打破東北亞平衡的引爆點，因為中日美三方都還有強烈的保持現狀的動機。倘若東北亞爆炸，雷管只能是朝鮮。金氏王朝的家訓就是「攪局有理」、「會鬧的孩子有糖吃」，無火時它尚且要放火，何況鄰家已經起火？

上週朝鮮的核子試爆，短期來講其實是件好事，它使得中日美三方猛然警覺，釣島之爭並不是三方的「核心利益」，如何安撫或制裁朝鮮才是三方共同的核心利益。試爆的時機，究竟是在中國的順勢默許之下以作為釣島緊繃形勢的下台階，還是朝鮮不顧中國的一意孤行，世人難以知曉。然而不論如何，選擇核爆而非局部性的向南韓挑釁，顯示朝鮮是衝著美國而來的。直接挑釁美國而非其附庸國，對美國而言，就是一種改變東北亞平衡現狀的舉動。

只要是在槍上膛時擦槍，永遠有走火的可能。金正日尚未過世之時，給點糖或許還能管點用，垂暮老人的世界觀究竟穩重可靠些。但是東北亞現今的平衡狀態並不利於朝鮮，金正恩確實也有可能感覺自己還有五十年足以打拼，因而鋌而走險，望改變東北亞現狀。

倘非金正恩的這次核子試爆，釣島的緊繃持續下去，台灣將面臨它最不願意見到的攤牌狀況：夾在兩大陣營之間，究竟是向大陸還是美日靠攏？朝鮮的攪局，讓台灣鬆了一大口氣。然而，如果朝鮮選擇二零一三年或其近期作為改變東北亞平衡的引爆時刻，台灣作為東北亞棋盤上的重要棋子，可能出現兩種狀況。其一，台灣被納入正式的美日韓同盟圈而使得兩岸關係倒退百步；其二，若事態威脅日本及韓國的安全，美國主動讓步將台灣推向中國大陸，以換取北京對朝鮮的實質制裁。無論是哪種情況，我們都可以說，台灣的真正安全要素不繫於台北、北京或華盛頓，而在於平壤。頑皮一點的說，除非台灣在不久的將來推出某種讓人跌破眼鏡的創意策略，最終決定台灣區域角色的人既不是馬英九、習近平或奧巴馬，而是金正恩。

【亞洲周刊 / 范疇】范疇，中國及兩岸問題專家暨專欄作者。畢業於紐約哥倫比亞大學哲學研究所。曾出版《台灣是誰的？》、《中國是誰的？》、《大拋錨》、《台灣會不會死？》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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