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的歐洲(上)

吳怡國際
孤獨的歐洲(上)
跨大西洋關係的主要威脅,不是具敵意的白宮,也不是雙方利益的脫鉤。今日的危機,首先,是美、歐權力不對稱的結果。雙方長期以來,接受、甚至培養這樣的不平衡。
繼跨大西洋同盟之後...

(我們為什麼選擇這篇文章:北大西洋公約組織(北約)今年成立70年,本月3日於倫敦舉辦峰會。本文的重點雖不在北約這個軍事同盟,但點出今日的跨大西洋夥伴關係,也就是美、歐關係,面臨什麼樣的困境?根本問題為何?如何走出新路?)

吳怡/編譯

譯文:

2019年初的慕尼黑安全會議中,美國前副總統拜登(Joe Biden)說話了。對著在場的歐洲政要、外交官、軍方領袖,拜登說:「我們會回來」,這個訊息是寬慰人心的,因為歐洲相當擔心美國置身事外的態度,而拜登的演說也博得滿堂彩。他似乎在說,一旦現任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任滿,美、歐領袖遲早會重返跨大西洋共識,這個定義二戰後美、歐關係的共識;目前,只需耐心等待。

拜登賦予歐洲人的希望,是一般的、卻也是錯覺的。美國政府若改朝換代,確實能緩和目前某些大西洋兩岸的緊張關係,例如取消歐洲鋼、鋁關稅、重新加入巴黎氣候協定,都能達到效果。不過這些調整,無法解決根本問題。美、歐之間的裂痕,並非始於川普,也不會終於川普。因此與其無止盡的懷舊,美、歐領袖應該開始誠實面對,是什麼導致今日的危機,然後才可能建立成熟、前瞻的跨大西洋夥伴關係。

跨大西洋關係的主要威脅,不是具敵意的白宮,也不是雙方利益的脫鉤。今日的危機,首先,是美、歐權力不對稱的結果。雙方長期以來,接受、甚至培養這樣的不平衡。歐洲以順從美國,換得美國保護傘下的位置。至於美國,儘管最近常以「責任分擔」的說辭嚇唬歐洲,但美國領袖長期以來,寧可歐洲「搭便車」,也不願歐洲有亂。但是冷戰的結束、九一一事件、中國的崛起,畢竟還是令華府轉向了、優先順序改變了,歐洲於是被晾在一旁、打入凡間。如今,這塊大陸是「肉食世界中的吃素者」,德國前外長加布里爾(Sigmar Gabriel)如是說。而川普的歐洲政策,在冷漠與敵意中交替,使歐洲的處境更堪慮了。

歐洲諸多的願景中,歐盟委員會主席榮科(Claude Juncker)、法國總統馬克宏(Emmanuel Macron)常援引其中的「戰略性自主」(strategic autonomy),是自主於美國,可惜到現在仍只是願景。歐洲軍隊也只是紙上談兵。(譯按:根據紐約時報報導:戰略性自主:2016年11月,歐盟宣布了(European Defense Action Plan),表示每年撥出共55億美元,給歐盟會員國購置軍事硬體設備,包括直升機、無人機;也讓會員國發展軍事科技;值得注意的是,該計劃提出是在川普勝選沒多久,而川普就曾提出要北約(NATO)會員國,每年撥出GDP的2%給北約,供軍事花費,結果歐盟(歐盟28個會員國中,22個在北約)提出的(European Defense Action Plan),也就是上述的每年55億美元,並不是給北約。但北約所有成員國確實曾同意應該把國防開支提高到佔本國GDP的2%。然而根據CNN今年3月報導,北約29國中,只有7國達標。)

儘管這個計劃仍未成熟,華府仍—若不是全然反對—也是充滿疑慮。因為歐洲若在安全事務方面,走自己的路,未來勢必與美國直球對決。美國,寧可歐洲在北約的框架下,投入更多軍事經費;這個思考邏輯就是,更有能力的歐洲,仍會追隨美國的領導。但是,希望歐洲投資更多國防經費,卻不願歐洲能擁有自主的安全利益,是不切實際的。美國必須選擇。是寧可歐洲持續軟弱、分裂,符合美國利益、繼續依賴美國?還是準備好面對好歐洲,成為有效、自主的夥伴,偶爾不聽美國的話?歐洲,也要抉擇。不能自稱為獨立的全球領袖,卻同時依賴美國提供安全,包括在歐洲的週邊地區。

歐洲現在不團結,也是無關痛癢的角色,其領袖必須逆轉這個態勢。但是在歐洲努力的過程中,美國也不應反對,就算歐洲最後成為難以合作的夥伴。因為強大、能捍衛自身利益、能打屬於自己的戰爭,這樣的歐洲,長期看來是符合華府利益的,相較於軟弱、分裂的歐洲。就西方自由民主模式的價值、原則而言,跨大西洋同盟可以、也應該是基石。但是面對著中、俄所帶來的經濟、安全、政治挑戰,跨大西洋同盟是時候該轉型了。與其希望回到舊日時光、哀悼勢必褪色的跨大西洋夥伴關係,美、歐必須立即投注、接受歐洲自主的結果。

怒火「慢」燒

跨大西洋關係確實有黃金時期,故事圍繞在雙方的團結,但這樣的故事是事後諸葛。因為其實,雙方的關係總是動盪不安。50、60年代,在美國起初反對下,法、英各自發展了核武。1966年,法國甚至離開了北約的整合軍事指揮,直到2009年才返回。(譯按:根據BBC新聞網解釋:北約整合軍事指揮是籌劃、指揮北約部隊的組織。1966年,法國總統戴高樂(Charles de Gaulle)認為北約成為美國的附庸,而法國需保持獨立,因此令法國部隊脫離北約的整合軍事指揮;但由於北約也是政治組織,而且法國同意駐軍西德、幫助防禦蘇俄,因此法國仍是北約會員國)。70年代,西德實施緩和政策(譯按:維基百科解釋:也就是東方政策(德語:Ostpolitic);1969年,西德開始與東德、其他東歐社會主義國家,尋求關係正常。),使得人心惶惶,深怕跨大西洋關係中、西歐對抗東歐的基礎,會受到侵蝕。而中東尤其,美、歐之間就此地區的歧見長達數十年,早在美國退出伊朗核協議以前。

美國對歐洲置身事外的態度,並非始於川普。自冷戰結束,美國開始忽略歐洲,也不大願意對這塊土地注入人力、財力。2001年,小布希(George W. Bush)執政期間,美國退出1997年的京都議定書(Kyoto Protocol),絲毫不理會德國總理施洛德(Gerhard Schröder)強力挽留。之後,法、德拒絕加入小布希政府的「意願同盟」,也就是拒絕加入伊拉克戰爭。跨大西洋關係於是降至新低。

之後歐巴馬(Barack Obama)又在傷口撒鹽。包括「戰略轉向」(pivoted)亞洲、「重啟」(reset)美俄關係。同時取消在波蘭建立美國飛彈防禦系統、捷克的雷達站,隨後又撤出美國陸軍駐歐洲的兩個旅。不見棺材不掉淚的歐巴馬,直到2014年俄羅斯併吞克里米亞後,才調整路線,恢復其中一個旅,並令五角大廈支出基金以防禦歐洲。但就算如此,歐巴馬在雜誌—大西洋(The Atlantic)—的訪談中還是說了重話,說法、英「搭便車」。

進一步釐清,可發現今日的危機其實一點也不奇怪。1956年蘇伊士運河危機,華府反對英、法出兵埃及;2003年伊拉克戰爭,令跨大西洋夥伴翻臉;針對以阿衝突,美國也與歐洲有吵不完的架。因此相較起來,今日美、歐為了伊朗核協議而產生的歧見,是相形見絀了。但是今日大西洋兩岸間的危機、不睦,似乎有好理由,也許是因為拿川普當代罪羔羊太方便了。記者柯奇克(James Kirchick)就說:「將問題怪罪給川普,是這些歐洲人一致同意的」。

早在川普就職以前,歐洲就該嗅出事情不妙、進而提出拉美國參與的策略了。然而他們卻沒這麼做,反而繼續保持軟弱,並對惡化的跨大西洋關係再踹一腳,直到每個政策歧見,都變得很致命;而川普的口無遮攔也讓事情更複雜了。因此與其哀悼美、歐關係夭折的原因,雙方不如接受現實,也就是跨大西洋同盟必須改變、應設法打造平衡的關係、緩和必然的惡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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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為編譯文章,原文刊登於美國《外交》(Foreign Affairs)雜誌2019年7/8月分,文章標題為Europe Alone。】

原文出處【圖片為中新網資料照】

作者簡介:
1. Alina Polyakova:美國布魯金斯學會(Brookings Institution)「民主、極權、新興科技」專案主任、布魯金斯學會「外交政策計劃」訪問學者、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Johns Hopkins University)高級國際研究學院「歐洲研究」兼任教授。

2. Benjamin Haddad:大西洋理事會(Atlantic Council)「歐洲未來倡議」主任、著作(英譯):Paradise Lost:Trump’s America and the End of European Illusio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