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床異夢的戰略夥伴

美國獵殺賓拉登是一次漂亮且接近完美的軍事行動。如此完美以致有如好萊塢動作片，真實性反受到諸多質疑。尤其美方愈不願公布細節，各方猜測就愈是沸騰。其實即使這樁獵殺行動完全屬實，美國也有其不願將細節公諸於世的理由。首先，美國的獵殺行動並不會就此停止，細節曝光會使日後的軍事情報工作受阻，讓潛在目標警惕，更知道如何防範奇襲。另一個原因則涉及美國與巴基斯坦的關係。

賓拉登遭美軍特種部隊越境獵殺，巴國從軍方到情報機構居然毫無所悉，可謂主權受損，顏面盡失。但巴基斯坦果真完全不知情嗎？還是為了政治因素必須假裝在狀況外？這個問題目前難以回答。美國官方的確證實在鎖定賓拉登的信使者過程中，巴基斯坦提供了情報，但未言明巴國情報的重要性。反而獵殺事件公布後，巴國總統及總理都表示樂見恐怖份子領袖被消滅；情報部門也表示軍方參與了獵殺，甚至載運特種部隊的直升機也是巴國所提供。

巴國事後的解說當然疑點甚多。人在國外的前總統穆夏拉夫則認為巴國對賓拉登藏匿境內毫不知情，因此不該有人認為巴國是窩藏賓拉登的共犯。但他同時強烈質疑巴國情報部門失職。

穆夏拉夫對巴國軍方及三軍情報局知之甚詳。過去他配合反恐戰爭一直被認為是耍兩面手法。一方面拿了數十億美元經援和軍援，配合美國在阿富汗對神學士的攻勢，調兵到阿巴邊界地區圍剿神學士。但巴國部隊很少與神學士正面激戰，而且每次用兵都拒絕記者隨軍採訪，因此戰果如何只有軍方高層清楚。在阿富汗的聯軍始終覺得巴基斯坦這個盟友不但不真誠，而且還會謊報戰果矇騙盟友。

另一方面，巴基斯坦的戰略目標從未因反恐而改變；頭號敵人永遠是印度，不是他們一手培養出來的神學士。神學士和基地份子不但不是敵人，反而是盟友。巴基斯坦從未放棄把阿富汗變成戰略腹地的目標。九一一發生前是如此，之後也從未改變。三軍情報局總是告訴美方賓拉登窩藏在邊境山區，但賓拉登居然落腳首都衛星城的大宅內可能長達5年，而且鄰近巴國重要軍校。巴國當局可能未察嗎？美國人不相信，巴基斯坦人也覺得不可思議。

靠情報局鎮壓異議

巴基斯坦三軍情報局惡名昭彰，因為歷任軍事獨裁者都靠它威脅鎮壓異議者，媒體也怕遭報復而不敢開罪。涉及多起境外恐怖攻擊案件的三軍情報局，在喀什米爾也支持反印度的游擊組織從事暗殺。2008年孟買恐怖攻擊事件，幾乎可斷言就是三軍情報局所策劃。部分參與者逃回巴基斯坦後，從未接受引渡或審判。事實上，三軍情報局很早就被美國中情局列為恐怖組織。維基解密公布的文件證明了美國長期對巴國三軍情報局的不信任，而且中情局可囚禁恐怖份子的理由之一就是幫三軍情報局工作。就因為如此，中情局自己在巴國建立了綿密的情報系統，與三軍情報局陷入鬥爭、競爭與合作的複雜關係。

美國參謀首長聯席會議主席穆藍上月到訪巴國時就直言不諱指稱，巴國三軍情報局長期支持邊界的恐怖組織，而此一組織又是神學士和基地的盟友。顯見美、巴雖同為反恐聯盟的盟友，但從來兩國軍方和情報組織就是同床異夢。

維基解密曾透露，賓拉登若被狙殺，歐洲將遭核武攻擊。不過這樣的資訊未必可信。倒是巴基斯坦數百枚對準印度的核彈才有可能成為恐怖組織劫持的目標。如今賓拉登才遭擊斃，美國就開始大談自阿富汗撤軍。美國撤軍是既定目標，而巴基斯坦不擇手段控制阿富汗也是既定目標。美國要打擊神學士，而巴基斯坦要努力維持阿富汗代理人神學士的力量。具有不同戰略目標的不同的國家，又缺少共同的價值，即使聯姻也必然無法長久。



（杜念中）作者為《蘋果日報》社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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