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朔觀點－有權 台灣沒有換不到的東西

近代西方優秀大學的教學，倫理哲學已不叫倫理學，而叫「道德推理學」；法理學已不叫法哲學，而叫「法律推理學」。因為這些最基本的學科只有通過推理式的思考，才能與現在結合，死學問才能變成活學問。

前幾年，哈佛政治倫理學教授桑德爾（Michael J. Sandel）把他在哈佛所開的「道德推理學」課程正式出書，名為《正義》。他以推理式的思考，以古論今、以今疑古，那真是一本傑出的政治哲學高檔教科書。該書在台灣也大賣，證明了台灣讀者的眼界不凡。

前年桑德爾教授又出了一本《錢買不到的東西》，他用同樣的道德推理學方法論，來檢視今天美國的金錢價值盛行，用錢即可以無所不買、無所不賣的亂象。有錢可以買各種特權、汙染權和別人的生命權。該書已成了當代美國社會批判最有學問的一本著作。

因此，推理式的思考方式是重要的。每一種學問在它發展的過程中，每個學問大師都是用推理式思考成就了一家之言。只是到了近代，這種原創式的思考能力已告衰退，博士愈來愈多，但思考卻愈來愈淺，這種人只會人云亦云地掉書袋，講一些死學問。當人們的思考能力愈來愈淺，人類社會也就愈來愈隨波逐流。而在美國只要有錢就什麼都可以買的時代，台灣則退化成一個只要有權就無事不可的社會！

研究政治哲學的人，都把十六世紀義大利馬基維利的《君王論》視為現代政治之祖。那是個統治者由於壟斷了權力而可以隨心所欲而行使權力的時代。那種政治就叫做「權謀政治」（machtpolitik），統治者玩法弄權，乃是「如獅似狐的暴君」。但從十七世紀起，由於人類普遍常識水準的提高，君王的權謀空間才受到約束，而進入逐漸法治化的階段。

前兩年，我讀了紐約大學法律心理學家湯姆．蒂勒（Tom Tyler）由普林斯頓大學出版社出版的《人們為何服從法律》這本法理學的新經典。蒂勒教授在書中以非常實證的方法論探討人們守法的心理。他說人們之所以願意守法，並不是因為害怕法律的懲罰，而是在一個法治國家，從法律的制定、執法到審判，整個法律系統已建造出了自己的正當性。一個法律系統自己有正當性的社會，由於它的規範清楚合理，人們守法，對自己行為可以合理的預期，人們對這個法律體系就會尊敬服從。

蒂勒教授這本著作之所以了不起，乃是他用心理學的方法論將現代法治和社會控制的第一原因，還原到了法律體系自己的正當性上。這對從政者和法律人既是鼓勵也是警告。法律體系一定要建立自己的正當性，贏得人們的尊敬，整個法治及社會控制的秩序才可能有良好的基礎。反而言之，如果法律體系自己沒有正當性，它就不會被人尊敬，整個社會的守法就會衰敗，官逼民反、社會腐敗，甚至動亂就難避免。

我在此從桑德爾、馬基維利，談到蒂勒教授，雖然牽連到那麼多人，真正想說的是，目前的美國已成了一個有錢就什麼都可以買的社會，而台灣則成了下一個只要有權就無事不可為的社會。只要有權，就可以貪汙也變成不是貪汙；只要有權，就可以無所不用其極的去操弄之。一個不斷淹水、安全堪慮的核四，也可以不安全說成是安全；只要有權，做生意就可以未環評就開始營業。當一個社會已玩法弄權、無法無天到這樣程度，怪不得有人要感慨的說：「這個國家瘋了！」

今天的台灣真的瘋了。當政者只知道玩法弄權，而我們也知道中國人有個最大的劣根性，只要有權，就永遠不會缺乏阿諛附和之徒，甚至到了違背常識的程度也在所不惜。這次林益世的貪汙被判成不是貪，在我的推理上，它根本不是「違背國民法律感情」，而是「藐視全體國民的常識」，當一個法律體系竟然可以如此玩弄文字刀筆，它已是政治和司法的大倒退。連日來，政府說安全的核四，被人踢爆，而出現大淹水的恐怖畫面；悠活度假村也被踢爆未環評先營運的違法涉貪醜聞。台灣只要有權，就什麼事都可以做，有權就有說謊騙人的特權；有權就有貪汙不是貪的特權。當有權就可以無事不可為，它不是瘋了，又是什麼？

【中國時報/南方朔】(作者為文化評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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