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了，中等人生

有些遺忘的東西，是連自己忘記了，都已經忘得一乾二淨。高希均教授談到青年失業問題時說，「什麼時候開始，政府欠你一個工作？」這猛然勾起我遙遠的回憶，真的，以前，找不找得到工作，壓根不會想到跟政府有什麼關係。

當然，我年紀大，出校門時還是蔣經國當總統，台灣那時是威權統治，人民不能選擇政府，政府做得好是德政，做不好的，媒體也不會報。但也因為這樣子的距離，帝力於我何有哉。除非是從政或受政治迫害的人，否則一般人各過各的日子，並不像現在那麼頻繁地想到政府，或政治。事實上，應該說，是完全不會想到，更不會認為自己的人生是政府的責任。能不能考上大學、找到工作、薪水賺多少，都是自家的事。

民主化之後，人民與政府的關係有了根本性的變化，政府從高高在上變成了人民授權的施政團隊，因此必須努力爭取民意肯定，而民眾也開始對政府的表現嚴格檢視評判。既然是人民選出來的，人民就認為政府有責任替自己解決各種問題。

這當然是民主的本質，不過，就業這件事，有些是政府該做的，例如以正確的經濟政策與資源投注，提振景氣增加工作機會，並且保障勞工的權益，不過也有政府力有未逮的，像金融海嘯、大陸成長趨緩等外在因素。平心而論，人民不能把那麼大比例的責任推給政府，畢竟自己的努力也很重要。

不過，在就業問題上，還有一個更值得注意的面向，那就是時代趨勢的變化，它的重要性，可能甚至超過了政府的經濟政策或個人的努力。

其實野心勃勃想大富大貴的人並不多，大部分人只希望有個小康安穩的人生，念普通的學校，找個普通的工作，賺個普通的薪水，買間普通的房子，過著平凡平靜的生活。不過，在自動化生產、電腦與網路科技日益進步後，愈來愈多低技能的例行性工作，不是被科技與機器取代，就是外包到工資更低廉的地方，職場中間地帶迅速萎縮。少數有能力有本事的人，成為金字塔尖端的富裕菁英，其他大多數人則陷在低薪中。想過「中等人生」，原本以為是務實，結果反而成了奢望。

《大停滯：如何擺脫成長困局》（The Great Stagnation）作者泰勒．柯文（Tyler Cowen）最近又出了新書《Average is over》（中等已經結束了，暫譯），上一本書他分析薪資停滯的問題，現在他進一步探討就業市場的變化，並且提出對未來的預測，他描繪的圖像相當可怕：你要不在頂端，就是在底層。他預測將來大部分中階的工作會消失，美國人口中，只有10％到15％有足夠的智能與紀律掌握未來的科技並從中獲利，其他人則必須面對停滯甚至倒退的薪資。

如果未來是一個富者愈富，貧者愈貧、愈多、愈久的世界，實在讓人心底發涼，但科技對人類工作機會的侵蝕，卻明顯是一個不可逆轉的趨勢。近年來已有不少類似的分析，《紐約時報》專欄作家費里曼去年初就寫過文章，標題也是〈Average is over〉，他指出，以前擁有中等技能、從事中等工作，可以賺到中等的薪資，但今天中等時代已經結束。當個中等人，賺不到以前的收入了。

也許，我們已經進入了這個不存在中等人生的新時代，只是自己還沒有警覺。根據主計處的調查，台灣受雇就業者平均月薪才3.5萬元，有42％的人根本賺不到3萬元。台灣薪資原地踏步了快20年，政府因此被罵到臭頭，但其中有多少是因為經濟不景氣、出口被歐美市場拖累，有多少是因為施政無能朝野惡鬥，又有多少是因為中等工作已經開始從職場消失？

如果問題出在經濟，也許這波低迷過後就可以盼到回春；如果問題出在政治，也許改選後新的執政團隊能帶來轉機；但如果是時代的趨勢，那對每個人都會是嚴酷的考驗，甚至連政府也著力有限。未來，恐怕不是中等資質加中等努力，就能過小康日子的時代了。

【中國時報／張慧英】2013/10/22

http://www.chinatimes.com/newspapers/%E5%BC%B5%E6%85%A7%E8%8B%B1%E5%B0%88%E6%AC%84%EF%BC%8D%E5%86%8D%E8%A6%8B%E4%BA%86%EF%BC%8C%E4%B8%AD%E7%AD%89%E4%BA%BA%E7%94%9F-20131022000469-260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