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鐸帝國的崩解

自水門事件將美國前總統尼克森（尼克遜）拉下馬後近40年來，政治人物一再忽視這個事件的最深刻教訓：掩蓋罪行的行為比罪行本身更加惡劣。和尼克森一樣，他們為掩蓋惡行所付出的代價，比惡行本身的代價更為高昂。

如今曝光的一條醜聞卻打破了這個規律：動搖了英國政治底線的竊聽風暴。過去10年，《世界新聞報》（News of the World）這個傳媒大亨梅鐸（Rupert Murdoch）的《新聞集團》（News Corp）旗下的小報，把目標對準了近4000人的留言箱，不但包括王室成員、社會名流和其他重要人物，還有在阿富汗和伊拉克陣亡英軍的家屬，及于 2005年7月倫敦恐怖襲擊遇難者的親人。

這分八卦小報竊聽13歲失蹤女童米莉•杜勒（Milly Dowler）的留言箱，希望獲取其家人傷心絕望的說話來作為封面頭條的行徑，被《衛報》（The Guardian）公諸於世。被謀殺的女孩的屍體在失蹤6個月後被發現時，家屬和警方都以為她可能還活著，這是因為《世界新聞報》的人員在女孩的留言箱爆 滿時正在刪除資訊。（據蘇格蘭場說，小報的竊聽人員也賄賂中級警務人員以獲取資訊。）

在竊聽的漫長歷史中，上述一切可以說是相當新奇的。即便是史達林也不會竊聽死者的電話。

掩蓋行為接著發生了。梅鐸的兒子，也就是新聞集團歐亞業務的主席和總裁詹姆斯（James Murdoch）批准秘密支付100萬英鎊的封口費給被竊聽者。據報有數以百萬計的內部電郵被銷毀，然而，原來那些讓人反感的無人性竊聽行為，依然比掩蓋行為更令人感到震驚。

即便如此，這起電話竊聽醜聞的政治後果將不僅取決於英國政府當前的調查行動，更重要的是，這將取決於政府和人民如何看待新聞集團的本質。

梅鐸家族稱新聞集團為新聞企業。事實上，它卻主要是個娛樂公司，因為其收益的絕大部分是來自屬下的電影、電視公司。其次，也是更重要的一點，是它是右翼利益和政治人物的宣傳機器。

新聞集團在美國主要以福克斯新聞（Fox News）的形式出現，這是一個充斥著右翼意識形態宣傳的頻道。政治宣傳曾是政府和政黨的主要範圍，福克斯新聞名義上雖然獨立於這兩股力量——但卻一面倒地為美國共和黨的利益服務。

在英國，新聞集團通過賄賂員警、肩負員警的監控權力及恐嚇政客不要多管閒事，儼然成為了一個國中之國。集團在美國也有類似的作為，就是利用其企業媒體力量來為一個獨立的政治組織——茶黨——注入活力。

這一切都與一個新聞企業應有的行為相差甚遠。在一個民主制度�堙A新聞業的重要角色就是通過提供關於政府、其他權力機構、公民運動和國際事務等的資訊，讓 人們能夠履行身為公民的責任。但新聞集團卻用八卦和黨派鬥爭取代了新聞：在1984年接管了擁有百多年歷史的《世界新聞報》後將它變成小報；在1996年 創立福克斯新聞搞黨派運動。

在福克斯新聞與其他新聞集團旗下的媒體，編輯獨立性因為鐵腕中央集權被犧牲了。從不間斷的政治宣傳讓新聞和 評論混合在一起；意識形態淩駕於事實。而主要共和黨領導人，包括該党總統提名人的可能人選則被聘為“評論員”。事實上，集團的特殊能力在於把宣傳轉化為一 種流行和經濟層面上的成功。

考慮到《世界新聞報》的盈利水準，梅鐸家族把其已經關閉的英國旗艦報章應受嚴厲譴責的模式使用在別處，是 不會讓人感到意外的。但無論還有什麼醜聞被揭露出來，英國的電話竊聽醜聞都是梅鐸家族將新聞轉變為宣傳的一部分：它們都反映了對民主制度中媒體、國家和 政黨之間相互獨立原則的破壞。梅鐸家族正試圖將這些獨立實體整合為一個單一且不負責任的權力實體，既沒有克制也沒有顧慮，正如我們在英國所看到的。

這一情形應該能夠迫使我們正視一個令人厭惡，同時存在於英國電話竊聽醜聞和福克斯新聞背後的現實：有太多人喜歡新聞集團所提供的東西，而太多人想要的東西卻可能對一個文明、法制社會構成危害。

究竟危害有多大呢？以義大利為例，總理貝盧斯科尼（Silvio Berlusconi）的媒體集團MediaSet，自1980年代就採取了與梅鐸類似的手段，以無聊的綜藝節目和黨派政治劇場吸引了大多數選民。結 果，當義大利的戰後政黨制度在1990年代初崩潰後，貝盧斯科尼得以建立自己的政黨和取得政權，並在三屆的政府任期中濫用法律和政府機關來為自己的企業和 個人利益服務。

新聞集團似乎決心要把英美兩國帶上同樣的道路。但如今，至少在英國，政界正在奮起反擊。原本與新聞集團領導人關係密切， 甚至聘請《世界新聞報》前總編輯為其新聞秘書（最近因竊聽醜聞被捕）的英國首相卡梅倫，形容電話竊聽為“噁心之舉”。與此同時，原本不斷討好梅鐸的工党 領袖，也誓言阻止新聞集團收購英國最大付費電視公司的行動（編者按：新聞集團已於7月13日宣佈放棄收購計畫）。同樣的情緒會不會出現在美國則有待觀察。

〔喬納森.謝爾〕作者Jonathan Schell是國家研究所（The Nation Institute）研究員和耶魯大學訪問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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