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富流感 晉惠帝上身

美國德州一名十六歲富家子酒後駕車，衝撞路邊一群人幫忙修理一輛拋錨車，造成四人死亡，九人受傷。富家子當時體內酒精濃度高於成年人法定標準三倍，駕車高速失控，猶如保齡球撞進人群，人體隨即像球瓶一樣東倒西歪。律師申辯，富家子無法為己身行為負責，因為十六歲的他患了「富流感」（affluenza），家境過於優渥，誤認金錢萬能，失去現實判斷力，無法明辨是非。他是病人，不是罪人，需要療養院，而不是監獄。地方法官於是判決他緩刑十年，不必坐牢，只要去一處高級旅館似的戒勒所沉潛反省。

「富流感」概念首度提出時，主要批判消費主義過盛的當代生活，大量消耗自然資源，不斷製造商品，因為迷戀消費本身帶來的快感，遭物質欲望吞噬，不買不行，否則陷入心理恐慌，宛如吸毒一樣無法自拔，即便借貸欠債、變成卡奴，仍不惜代價。這類過度消費症候群就像一種新式感冒病毒，在全球大城市擴展，尤其是新富社會，以奢侈品購買能力來定義社會成就。

物質至上缺同理心

染上富流感病毒的人們為了一直買一直買，因而拚命追求財富，富要更富，所以富流感也是一種對財富的癡迷，認定生命的價值就在賺錢滿足物質享受，注重外表打扮、身家數字以及社會名氣。

富流感揉進了名人文化，經廣告反覆洗腦，像誦經一樣對大眾傳教，穿名牌、買豪宅、玩跑車、吃美食、享休閒，打開電視上網讀報看臉書，每天都是女星嫁入豪門、富三代套華服，富豪搭直升機上班，歌手買歐洲城堡，政客砸錢辦豪華婚禮，彷彿金錢買來的不只是物質享受，也買來社會認可，讓觀者羨嫉抓狂，迫不及待有樣學樣，立刻上街跟著買買買。富流感將物質的價值擺在人之上，有金錢上的傲慢，亦有人性上的萎縮，無法對物質欲望以外的對象產生情感，缺乏同理心。

資本流於逐利工具

物質越不均的地方，富流感症狀越嚴重。社會貧富差距大，有錢更易橫行霸道，隨心所欲，因為消費到最極致，就是買權力了。原本要靠長年努力累積成就才擁有的社會高度，如今簽張支票，就高人一等，買來特權，酒駕殺人也不用受懲罰。現代法律的目的未必為了懲罰，而是規範、再教育，然而德州富少年從這起車禍學到的教訓恐怕是富流感的強化，確認他父母的金錢是黃金定律。富流感已不再是時下流行的城市文明病，卻是冷酷的金權現實。

佔領華爾街運動的初衷其實便在反對這種越來越以金錢為圭臬的社會價值，盲目數字遊戲，資本不再是一種社會創造的驅力，卻流於個人逐利的工具。美國高科技創投家柏金斯（Tom Perkins）不明白百分之九十九的反彈情緒，前不久抱怨現今美國仇富心態猶如二戰納粹追殺猶太人，這禮拜又說富人納稅高，應該多幾張選票，繳不起稅就不該投票。可見不分老少，得了富流感，都會晉惠帝上身。

究竟財富讓人失去現實感，或挾持了財富的傲慢令人故意漠視現實？答案很明顯。

【蘋果日報／胡晴舫】(作者為作家) 2014/0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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