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望比貧窮更可怕

亞洲週刊兩岸,財經
按政府剛公布的貧窮線,香港這彈丸之地的貧窮人口高達一百三十萬。貧窮不是恥辱,令香港人蒙羞的是麻木不仁

按政府剛公布的貧窮線,香港這彈丸之地的貧窮人口高達一百三十萬。貧窮不是恥辱,令香港人蒙羞的是麻木不仁的政府政策和社會價值。香港是全球外匯儲備最豐厚、政治上最穩定和地理上最安全的城市之一,卻原來每五個香港人之中就有一個吃不飽穿不暖,莫非這就是我們這個「亞洲國際都會」和「盛事之都」的真面目?

這當然跟長久以來,香港政府「富者自富,貧者自顧」的觀念模式和思維傾向大有關係。前中央政策組首席顧問顧汝德(Leo Goodstadt)在新書《富裕中的貧窮》(Poverty in the Midst of Affluence)指出,港府自殖民地時期到曾蔭權時代,都對社會越來越嚴重的貧窮問題佯裝不見。他更告訴《南華早報》的記者﹕「曾蔭權討厭窮人。」曾蔭權是否討厭窮人難以證實,但可以肯定,他是「有錢人的特首」(a rich man's Chief Executive)多過是「窮人的特首」。香港樓價在他任內的驚人升幅,可能就是他最大的「政績」(legacy)。

不過,在九七年收回香港的北京也難辭其咎。北京的所謂香港政策,說穿了,就是十二個字——「富人大富大貴,香港繼續繁榮」(Keep its rich guys happy and Hong Kong will continue to prosper)。於是,特區政府不僅對地產商「捕食性」(predatory)的經營手法與銷售手段視而不見,更深信扶貧不是幫助貧困階層和弱勢群體的最好方法;反而應該通過經濟增長使財富增加,最終使窮人受益。這就是香港政府沒有宣之於口卻身體力行的「涓滴經濟學」(trickle down economics)。

當然,貧窮的問題盤根錯節,難以解決;而貧富懸殊早已被決策者和意見領袖接受為一個富裕、高度發展社會的常態和現狀。他們最喜歡引用耶穌在聖經所說的一句話——「貧窮將與我們常在」(The poor will always be with us)。就連老是想著要幹一番大事(think big)的美國總統歐巴馬,也沒有想過可以徹底消弭貧窮。他所作的承諾,是美國政府會盡力協助各國解決「極端貧窮」(extreme poverty)的問題,將每日靠一點二五美元餬口的人減至少於全球人口的百分之三。

可是,即使我們無法徹底消弭貧窮,特別是多方面的貧窮(multidimensional poverty),也不應該讓它像傳染病般在社會肆虐。我們不期望特區政府一下子就找到滅貧的神奇子彈,但至少應該總結經驗,告訴我們什麼措施是有效的,什麼新猷是值得嘗試的。特區政府雖然沒有言明,但很明顯,它一直倚賴公屋和綜援兩大收入分配措施作為扶貧的主要手段。然而,向窮人投擲金錢不是解決貧窮問題的最有效方法,因為本質上,貧窮絕非只是一個資源或者收入重新分配的問題。窮人缺乏的除了金錢和物質之外,還有自信、尊嚴和受教育的機會,以及對工作、金錢與生活的正確態度。

誠然,對很多人來說,貧窮往往是個一墮進就難以脫逃,甚至自我持續的(self-sustaining)處境,因為它有深刻的文化根源。它寄生於一種病態、自毀的心理狀況和生活方式,而這種心理狀況和生活方式又與賭博、酗酒、對教育的投資不足、浪費資源和一種所謂「自信必定會失敗,也因此必定會失敗」(self-fulfilling expectations of failure)的心態有密切關係。

窮人自然缺錢,但他們卻又往往將僅有的金錢浪費在賭博、酒精和香煙等東西上。在西方特別是美國,有大量的研究顯示,倘若一個貧窮的家庭由女人當家,她多數會將金錢投放在食物和子女上,甚至經營小本生意。若由男人當家,他大有可能會將錢花在賭博、煙酒和妓女身上。這意味著要扶貧,就要在法律和制度上給予婦女更大的權利和保障,而只要婦女控制家庭的財政,家庭的資源便有更大的機會得到更有效的使用。

當然,脫貧,以至擺脫貧窮的代代相承和惡性循環,最有效的方法仍然是對教育的投資。在這方面,香港教育制度一而再、再而三的改革失敗,以及隨之而來的、社會大眾對教育作為一個提供上向流動性(upward mobility)的主要機制的灰心,不能不說是香港貧窮文化惡化和加深的罪魁禍首。今日的香港,窮人固然不少,但自覺貧窮和深信自己未來不會富有的人也許更多。絕望比貧窮更可怕,因為它將貧窮由一個處境變成宿命。

【亞洲週刊/林沛理】2013/1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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