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有多少人抱怨高房價？

崔宇



中國有多少人抱怨高房價？這看起來是一個嘩眾取寵的問題。不過，3月20日，在清華大學中國與世界經濟論壇上，中國房地產業協會副會長顧雲昌大膽做出了判斷──“對住房問題抱怨大的（家庭）肯定不到10%”，因為“中國城鎮居民家庭自有住房率已達到89%，中國農村老百姓的（自有）住房率是99%”。



如果循著顧雲昌的邏輯，按照2009年62186萬人的城鎮人口、平均每戶家庭人口2.89人計算，目前大概有2150多萬個家庭、6200多萬人在抱怨高房價。這是一個荒謬的結論，不僅混淆了自有住房率的概念，也沒有考慮到人口結構和人口流動的變化對住房市場的影響。由於中國還沒有開展住房普查或抽樣調查，我們恐怕還無法知道到底有多少中國人在抱怨高房價，但鑒於各種官員經常以自有住房率為榮，厘清其背後的迷霧還是非常有必要的。



顧雲昌引用的城鎮居民家庭自有住房率，在中國國家統計局“十一五”成就系列報告之九中有詳細論述──“至2010年底，城鎮居民家庭自有住房率為89.3%，其中11.2%的城鎮居民家庭擁有原有私房，40.1%的家庭擁有房改私房，38.0%的家庭擁有商品房”。



乍一看，分類還比較詳盡，但自有住房率的概念並不明確。在2006年3月國家統計局發布的“十五”成就系列報告中，相關部分的表述是──“2005年底，住宅中房屋產權私有率為88.6%，比2000年提高了11.5個百分點”。注意，當時用的概念是“房屋產權私有率”，而不是“自有住房率”。



此外，2006年7月，國家統計局發布的《2005年城鎮房屋概況統計公報》中顯示，2005年，全國城鎮住宅建築面積107.69億平方米，其中私有住宅建築面積87.9億平方米，住宅私有率為81.62％（87.9/107.69）。注意，這裡面又出現了“住宅私有率”的概念。值得一提的是，其與“十五”成就系列報告中2005年“房屋產權私有率”的數據（88.6%）也不一致，當然，這是統計公報口徑較窄的緣故，其統計范圍為設市城市、縣城和工礦區。



如果再往前追溯，2001年3月國家統計局發布的“九五”成就系列報告中，其相關部分的表述是──“2000年城鎮居民家庭住房自有率(包括部分自有房)已達到77.1%，比1995年提高了41.4個百分點”，注意，這裡用的是“住房自有率”，此外，提高幅度如此之大，是因為1998年房改大量公房變身為私房的緣故。



綜合來看，中國國家統計局這幾年發布的住房自有率（或自有住房率）、房屋產權私有率和住宅私有率，雖然叫法不一樣，但從數據逐年演化的過程來看（從2000 年的77.1%到2005年的88.6%，提高了11.5個百分點，再到2010年的89.3%），其表述的內容應該是一致的，其更確切的說法應該是“住宅私有率”，也就是城鎮私有住宅建築面積佔城鎮住宅建築面積之比（根據2005年城鎮房屋統計公報的算法），而非顧雲昌理解的擁有自有產權的家庭戶數佔總家庭戶數之比（這是國外“住房自有率”的算法）。



二者的區別是顯而易見的。接近90%的住宅私有率，只代表90%的存量住宅是私有的，不代表90%的家庭都有了自有產權的房子。比如，一個社會只有一富一窮兩個家庭和兩套房子，其中富人擁有兩套房子，而窮人沒有房子，租住在富人的房子裡，這時住宅私有率是100%，而住宅自有率只有50%，如果按照顧雲昌的錯誤理解，這個社會不應該有人抱怨高房價，但這顯然是荒謬的。



此外，越來越高的“住宅私有率”也不是一個值得炫耀的數據，一方面，這反襯出中國保障房建設的不力，把人們都趕到商品房市場上購買自有產權的房子了；另一方面，如果住房自有率大大低於住房私有率，也反襯出住房分配兩極分化的困境，借用何勇在《垃圾場》一歌中的吶喊就是──“有人減肥，有人餓死沒糧”。



那麼，中國的住房自有率到底是多少呢？到底有多少家庭擁有了自有產權的房子呢？或者說中國現在有多少家庭或人在抱怨高房價呢？在中國官方不開展全面住房普查的情況下還不得而知，但我們可以從人口年齡結構的變化和城鎮化帶來的人口流動這個角度，來試著分析一下。



再次回到顧雲昌的表態，他認為抱怨高房價的群體中，一是80後畢業生，二是農民工。這個判斷是有一定道理的。先看80後，1980-1989年，雖然實行了計劃生育，但中國依然經歷了建國以來第三個人口高速增長階段，根據歷年出生率和總人口推算，這一階段出生的“80後”共計2.22億人左右，而隨後的90 後和00後分別為2.09億和1.63億左右。如果再根據歷年城鎮化率來推算，大約有5000萬城鎮80後，1.7億農村80後，假設其中5%的人最終進入了大學成為了城鎮人口，那麼總的城鎮80後將在6000萬人左右。



再看農民工，中國國家統計局2008年建立了農民工統計監測調查制度，其2010年3月發布的《2009年農民工監測報告》顯示，2009年中國農民工總量為22978萬人，其中，外出農民工14533萬人。另根據國家統計局2011年3月發布的《新生代農民工的數量、結構和特點》的報告，2009年，80後出生的外出新生代農民工總人數為8487萬，這意味著非80後外出農民工大約有6000多萬。



根據這幾個數據和生活常識，我們可以大致判斷，如果僅僅考慮所謂剛性需求的話，新世紀這十年來，隨著城鎮80後和向城鎮轉移的農村80後進入婚齡、外出農民工的不斷攀升，以及城際間的流動人口，十年間累計抱怨高房價的人數將至少在2億人左右，如果加上他們原有的家庭成員為其購房“操心”，累計抱怨人數將至少在6億人左右。如果再考慮規模龐大的改善型需求的話，那麼累計抱怨人數將繼續擴大。



按照現在中國的房價水平，農民工群體基本上是難以在城鎮購房的，隨著時間的推移，存量和增量的農民工會繼續抱怨下去（除非他們已經絕望了）；而盡管部分80後在“丈母娘需求”的推動下購買了房子，他們可能不再抱怨高房價，反而期盼高房價了，但隨著又一個十年的開始，90後又要登場了，這部分人群依然在2.09億左右，也許輪到00後（1.63億）的時候壓力會小一些吧。



順便提一句，在中國不抱怨高房價的人群也值得關注，比如，能享受到低價房的公務員和部分國有企業職工、房地產開發商、炒房者以及“溺愛”他們的各級政府官員等等。最近，地方政府在確定本地區年度新建住房價格控制目標時，大都把漲幅控制在10%左右，絲毫不提“降”字，暫不論這項政策是否合理以及能否實現，單從地方政府的小算盤就可以看出，雖然高房價並非一勞永逸，但至少它們現在是不抱怨高房價的。



（本文作者崔宇是《華爾街日報》中文網專欄撰稿人。其撰寫的“財經點評”專欄曾獲亞洲出版業協會2010年度“最佳評論獎”。文中所述僅代表他的個人觀點。您可以寫信至yu.cui#dowjones.com或通過新浪微博與作者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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