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的歐洲(中)

吳怡生活
孤獨的歐洲(中)
這是場夢靨。而解決的唯一正辦,就是歐洲停止自我感覺良好,邁向「自治」的道路。也就是歐洲加強自我防禦能力、並願意追求歐洲共同利益。歐盟的外交部門,在2016年的全球戰略(也就是政策基本聲明)中概述了這個目標,歐洲各國領袖的演說中,也呼應了這個想法。但要達標並非易事。
續:孤獨的歐洲(上)

吳怡/編譯

繼跨大西洋同盟之後...

停止自我感覺良好?

歐洲顯然陷入困境。就軍事防禦,這塊大陸毫無共同願景,周邊地區也不平靜,因此在今日的強國競爭中,歐洲勢必迅速淪落至旁觀的角色,而非參與的身分。東邊的俄羅斯,大力支持歐洲極右翼政黨、持續干預歐洲選舉。而針對烏克蘭,俄羅斯非法併吞克里米亞、煽動烏克蘭境內持久的戰爭,這場戰爭奪去了1萬3千條烏克蘭人性命,更讓150萬烏克蘭人流離失所。

往南走,敘利亞內戰導致歐洲邊境的難民潮,也因此,歐洲為移民政策爭吵不休,民粹政黨也趁勢崛起。至於中國,積極投資歐洲港口、科技基礎設施,這麼做,部分是為了離間美、歐的關係。因此,歐洲內部越分裂,就越容易落入機會主義強權的虎口中。而歐洲的下場就是再次動蕩,這次是因為民族主義、無足輕重的歐盟、病入膏肓的跨大西洋同盟,在這個同盟中,歐洲幾乎無影響力、美國也缺乏強而有力的夥伴。

這是場夢靨。而解決的唯一正辦,就是歐洲停止自我感覺良好,邁向「自治」的道路。也就是歐洲加強自我防禦能力、並願意追求歐洲共同利益。歐盟的外交部門,在2016年的全球戰略(也就是政策基本聲明)中概述了這個目標,歐洲各國領袖的演說中,也呼應了這個想法。但要達標並非易事。

比方說,針對周邊地區的安全,歐洲必須做更多。敘利亞內戰就是個血淋淋的例子,這證明了歐洲缺乏軍事能力與政治意願,以協防該區。德國總理梅克爾(Angela Merkel),因指責川普而獲得「自由世界新領袖」的美名。向來謹慎的她,在今年的慕尼黑安全會議上,砲火指向川普的聲明,也就是美軍撤離敘利亞(川普政府之後又縮手了)。梅克爾問道:「美軍立即撤離敘利亞是好事一樁?還是助長了俄羅斯、伊朗?」梅克爾言之有理:美國退出敘利亞,可能導致危險的權力真空,幾乎就如同2011年美國退出伊拉克一樣。然而梅克爾的批評卻淪為空洞:在她大動作抨擊美國敘利亞政策的同時,沒有一位德國士兵在敘利亞奮戰。

相較之下,法國就勇敢多了。在敘利亞戰場上,法國不僅出動空軍力抗伊斯蘭國(Islamic State,或IS);還敦促美國積極參戰。法國至今,仍為了2013年夏天的「紅線」事件憤怒不已。那時,歐巴馬政府違背自己的承諾,也就是一旦敘利亞動用化學武器,美軍就會干預。2013年夏天,就在化武殺死了數以百計的敘利亞平民之時,法國總統歐蘭德(François Hollande)幾乎就要下令法國戰鬥機前往敘利亞,但華府並未跟進,這讓歐蘭德覺得遭到背叛。歐蘭德的外交部長法比尤斯(Laurent Fabius)在2016年回顧這起事件,說道,美國的髮夾彎是個「轉折點」,不僅就中東,也就克里米亞、烏克蘭、乃至全世界。法國,因為軍力有限、國內混亂,在缺乏歐洲鄰國的支援下,無法獨自行動。

就外交政策,歐洲內部也有分歧,還需努力克服。有鑒於中國間諜活動、科技盜竊、隱性政府補貼,歐洲委員會因此稱中國「系統性對手」,並為歐洲基礎建設、能源、國防、媒體,導入系統以篩選外國投資,排除潛在的安全威脅。這個做法獲得法、德支持。但這項篩選系統只給予建議,缺乏強制力,而且讓歐盟各會員國自己作主,其中許多國家缺乏相當程度、國家級的保護措施。尤有甚者,布魯塞爾全新的強硬立場,也掩蓋了會員國之間的分歧。例如義大利的民粹政府,就走上了迥異的道路,加入北京的一帶一路,成為歐洲第一個這麼做的主要經濟體。而據說英國,也決定允許中國科技巨擘華為,參加建設英國的5G網路,儘管美國施壓,不能使用任何華為製造的設備。(譯按:華為參與建設英國5G網路:根據BBC中文網11月2日報導,英國政府決定推遲決定,要讓12月12日大選後的新政府,決定是否允許華為參與英國5G網路的建設。)

歐洲的能源政策也有類似歧異。奧地利、德國快要完成頗具爭議的北溪2號天然氣管道(Nord Stream 2),這條管道負責運送俄羅斯天然氣至德國,行經波羅的海。倘若完工,北溪2號勢必使歐洲更加仰賴俄羅斯天然氣,而俄羅斯的出口能力也會加倍。重要的是,俄羅斯因此得以完全繞過烏克蘭,最後奪去烏克蘭在天然氣運輸費用的利潤,金額高達數十億美元。北溪2號這項工程,暴露了很深的歧見,在會員國各自的經濟野心、與歐盟的整體利益之間。(譯按:北溪2號天然氣管道:遭到美國反對,是因為一旦北溪2號開始運營,除了深化歐洲對俄羅斯天然氣的依賴,歐洲進口烏克蘭的天然氣也成為多餘,進而會使烏克蘭的安全政治地位下降。)

儘管有諸多絆腳石,歐盟的外交政策還是有許多共識,而且通常為專家所忽略。比方說,儘管民粹運動作梗、商業利益誘惑,歐盟仍堅持制裁俄羅斯。而在俄羅斯干預美、歐大選後,歐盟也率先提出、協調出政策以打擊假消息,歐洲算是領先美國了。特別是,歐盟國家開始共享情報、擴編工作小組,以揭露來自俄羅斯的假消息。不顧美國反對,歐盟也堅持讓伊朗核協議繼續有效。為說服德黑蘭當局遵守協議,也為了保護與伊朗作生意的歐洲公司,歐盟甚至建立特殊目的的融資工具,以繞過美國的制裁,這個制裁是針對仍與伊朗貿易的歐洲公司。就算德黑蘭恢復核計劃,如同伊朗總統羅哈尼(Hassan Rouhani)5月所威脅,歐洲的致力挽救核協議,仍證明了這塊大陸能推行自己的外交政策,獨立於美國。(譯按:伊朗縮減對核協議的承諾:根據中央社11月8日報導,伊朗於7日恢復運作德黑蘭以南、福爾多的地下核設施,開始提煉濃縮鈾。)

烏克蘭戰爭、難民危機導致的邊境問題,令歐洲國家猛然覺醒,開始增加防禦投資;歐洲自90年代起的防禦支出刪減,終於結束。儘管某些國家仍然落後,最著名的是德國,但大抵來說,歐洲是在正確的道路上。2016年,28個歐盟會員國中,有22國增加防禦支出;翌年,歐洲的合併防禦支出再度增加。立陶宛、瑞典甚至恢復徵兵制。

除了增加防禦支出,歐洲各國政府也合作建立共同、有效的防禦工業。歐洲的防禦花費,僅次於美國,卻因冗餘、無效率而消耗不少。有鑒於此,2017年歐盟建立了永久合作架構,是為了避免無效率、軍事投資重疊,也為了網絡戰、能源安全而努力。同年,設置歐洲防禦基金(European Defence fund),為跨國防禦計劃提供資金。

這些積極作為不可能不伴隨著障礙。歐洲防禦基金上路,意味著歐洲試圖發展自己的防禦工業。但是各國在軍事戰略的利益仍舊分歧。例如德國,禁止德國軍火製造商出口武器給沙烏地阿拉伯,在沙國記者哈紹吉(Jamal Khashoggi)的謀殺案之後;反觀法國,繼續視沙國為軍火出口市場。另外,成長中的歐洲防禦工業,勢必威脅美國的生意;為跨大西洋的關係緊張,再添一筆。華府就是因為施壓歐洲國家,購買美國製造的軍事設備,而飽受批評。今年3月,法國國防部長帕爾麗(Florence Parly)就表明,北約的共同防禦條款,並不是要求歐洲國家購買美國戰鬥機。「這是第5條款,不是F-35條款」,她說。

美國擔憂,歐洲自己發展的防禦能力,會與北約不相容。美國的擔憂其實是誇大了。歐洲志在處理因冷戰結束、美軍撤離某些地區後,所遺留的問題,這些地區因美軍的離去而易受攻擊。歐洲高層也一直努力強調,歐洲防禦能力的整合,會強化、而非威脅北約。的確,由於俄羅斯侵略烏克蘭,北約又清醒了。開始展開行動,展現防禦東歐的決心;快速反應部隊也準備好,要鞏固北約的東翼。北約,再次關注當年的核心使命:集體威懾。儘管川普公然忽視北約,川普政府卻在會計年度2019年,針對歐洲威懾倡議(European Deterrence Initiative),提高支出至65億美元,等於是2年內增加了30億美元。(譯按:歐洲威懾倡議是防禦計劃。俄羅斯併吞克里米亞後,由歐巴馬政府於2014年6月設立,旨在防禦美國的歐洲盟友,和北約的目的類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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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為編譯文章,原文刊登於美國《外交》(Foreign Affairs)雜誌2019年7/8月分,文章標題為Europe Alone。】

原文出處【圖片為中新網資料照】

作者簡介:
1. Alina Polyakova:美國布魯金斯學會(Brookings Institution)「民主、極權、新興科技」專案主任、布魯金斯學會「外交政策計劃」訪問學者、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Johns Hopkins University)高級國際研究學院「歐洲研究」兼任教授。

2. Benjamin Haddad:大西洋理事會(Atlantic Council)「歐洲未來倡議」主任、著作(英譯):Paradise Lost:Trump’s America and the End of European Illusio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