釣魚島衝突的危機管理

紐約時報中文網兩岸,國際
今年本來是中日關係曲折發展中的普通一年,但因為是兩國邦交正常化40周年,所以此前被寄予了一定的期待,

今年本來是中日關係曲折發展中的普通一年,但因為是兩國邦交正常化40周年,所以此前被寄予了一定的期待,而由於釣魚島的爭端,兩國關係平添了諸多變數。當年日本首相小泉純一郎連續參拜靖國神社讓中日關係降到冰點。就危險性而言,目前的釣魚島衝突或許證明了中日關係“沒有最低,只有更低”的俗話。這既包括兩國各方面交流熱度的降低,也包括中日釣魚島衝突可能失控的危機。

釣魚島主權爭端在中日邦交正常化之前就存在,過去40年中,經過中日雙方的共同努力,兩國處於彼此心領神會的默契狀態,雖然矛盾時有發生,但始終沒有全面激化。而從今年日本政府給釣魚島及其附屬島嶼命名、石原慎太郎高調“購島”活動開始,中日之間的互動向著不斷升級、影響範圍不斷拓展的趨勢發展。

一些著名的日本政治家與學者,提出要把釣魚島衝突放回潘朵拉魔盒。但現在的問題不是應該放回去與否,而是如何放回去。野田內閣雖然在處理中國保釣登島事件上非常果斷,和兩年前的菅直人形成鮮明對比,但在石原慎太郎掀起的東京都“購島”和募捐推波助瀾下,特別是在周邊領土矛盾頻發引發的巨大壓力下,日本國內氛圍對野田內閣採取穩健政策已經極為不利。在面臨大選考驗的情況下,民主黨政府很難回到衝突前的狀態。

所謂的“國有化”政策——即由日本政府在本月以20億5000萬日元的價格,向釣魚島所有權人“收購”釣魚島、北小島及南小島等三島,是野田內閣希望既能滿足國內輿論要求,又能避免石原慎太郎走得更遠、造成更嚴重後果的舉措。問題在於,通過“國有化”政策來暫時平息釣魚島衝突的政策,需要這樣的前提——讓中國在日本東京都“購島”和日本政府“國有化”二者之中選一,而這兩項選擇的隱含假設都是日本對釣魚島擁有主權。

因此,即便不考慮中國國民高度關注,反日遊行此起彼伏,中國政府也不可能對兩項政策中的任何一項坐視不管。網路和媒體上,主張中國對日強硬的言論比比皆是。很多人意識到中日在釣魚島全面對抗的風險,但仍然認為,“這個風險是政府在民主化不斷深入時必須面對並駕馭的,如果釣魚島是中國崛起的一道坎,我們也必須去邁過它”。

釣魚島衝突在日本國內,暫時轉移了民眾對核電站存廢、消費稅增長以及美國基地和“魚鷹”引入的高度關注,但其帶來的惡性影響也非常明顯。中日之間的相互依賴有目共睹,每年500萬人的交流規模、3500億美元的貿易往來,不可能不受釣魚島衝突的干擾。

中國國內除了民眾抵制日貨的聲音之外,更是有重新主張“政治經濟不可分”的政策呼聲;兩國國民之間的隔閡越來越大,日本對華與中國對日的反感程度都超過了以往;兩國之間本來為邦交正常化40周年籌備的各層次交流,出現了大量延期或者停止的現象……

如果說這些影響不過是此前歷次中日矛盾發生後的“正常”表現的話,那麼日本國內出現的所謂自衛隊介入釣魚島衝突則是罕見的提法。《中日和平友好條約》中明確規定,“在相互關係中,用和平手段解決一切爭端,而不訴諸武力和武力威脅。”自衛隊一旦介入,就是直接破壞了兩國和平友好條約的法律約定,動搖了兩國關係的基石,對中日關係的長遠發展而言,意味著災難性的後果。

更令人擔憂的是,中日雙方在釣魚島衝突不斷升級的緊急情況下,兩國內部都有一部分人盲目地認為,這次釣魚島衝突不過是兩國關係摩擦的一次常態事件,雙方都是“雷聲大、雨點小”,不至於出現失控的狀況。中國國內就有人談及,“只要中日都無心真正交戰,這種摩擦的烈度自然會在一定程度上止步。”而日本國內很多人則把雙方不至兵戎相見的希望寄託在美國的干預保證之上。釣魚島衝突一開始,日本就通過各種途徑反復向美方確認,美國則一再聲明釣魚島在美日安保防禦的範圍之內。

從危機管理的歷史個案和基本規律來看,隨著危機的不斷升級,當事各方將會面臨諸多無法預測或者很難規避的風險,最終的結果並不一定是各方能完全控制的。古巴導彈危機如此,中美南海撞機事件也是如此,其中諸多偶然性因素的存在不能不引起高度關注。這將是對中日高層日益嚴峻的挑戰。

釣魚島衝突的惡劣影響還在進一步拓展,有可能直接影響到東亞一體化的進程。在7年(2002-2009年)的學術研究和1年半(2010年5月-2011年12月)的聯合研究後,今年5月13日舉行的第五次中、日、韓領導人會談取得突破性成果,三國不但正式簽署了三國投資協定,還同意今年年內啟動自由貿易區協定談判。

釣魚島衝突爆發以後的8月21日,三國仍然在山東青島舉行了前期工作會議。雖然日本經濟產業大臣枝野幸男曾表示希望把自貿區談判和領土爭端問題區別對待,但在中日和日韓之間外交危機不斷的背景下,不能不讓人擔憂東北亞地區、乃至整個東亞地區一體化的進程。

釣魚島衝突也影響到了大洋彼岸的美國。釣魚島衝突發生後,美國重申自己不採取立場、希望當事各方採用和平手段處理的一貫政策,但多次強調釣魚島在美日安保範圍之內,特別是將釣魚島的稱呼改為日文(尖閣諸島)表述的舉動,引起了中國上下的激烈反應。釣魚島爭端的產生本身就與美國有關,加上最近美國國內出現的進一步強化日美同盟的呼聲,以及對中日之間海戰的大膽預測等等,都更加深了中方的擔憂。一方面,日美聯合軍演模擬“奪島”,另一方面中國南京軍區舉行實兵演習,雖然各方都強調並不是針對對方,但從危機升級的基本規律來看,卻是非常典型的對抗上升。

美國在中日領土爭端中的政策,被解讀為對華戰略包圍的重要一環,加上美國在東亞敏感地區不斷部署先進武器,引發了中國的憂慮。那邊是“猛禽”、“魚鷹”、X波段雷達,這邊是“殲20”、“航母”、“東風41”,中美之間呈現出一種典型的安全困境。

眾所周知,安全困境需要通過提高彼此交往的品質來進行有效緩解,但釣魚島衝突無疑對中美關係產生了完全相反的效果。中日領土爭端的現狀不容樂觀,至少從理論上可以說,美國存在著被裹挾捲入衝突的可能性——東亞邊陲小小的釣魚島,有可能讓浩瀚的太平洋變得沒有那麼寬闊。

釣魚島衝突是有過2000年友好而又有過100年戰爭的兩個國家間的領土爭端,挑起來的絕對不僅僅是對一個小島的感受和記憶。釣魚島衝突是現在世界第二和第三大經濟體之間的緊張衝突,在全球經濟危機硝煙未盡的情況下,影響的不會僅僅是中日自身。釣魚島衝突在可預見的將來仍將持續存在,最終走出困境之前,危機管理的成敗將直接決定兩國民眾福祉和整個亞太地區的安全。

【初曉波 / 紐約時報中文版】作者是北京大學國際關係學院副教授,日本問題專家。 2012年09月05日

http://cn.nytimes.com/article/opinion/2012/09/05/cc05chuxiaob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