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漫長又無望的春天

阿拉伯之春已快成為歷史。該倒台的獨裁者不是逃跑就是失蹤，或受到人民審判。沒倒台的大概勉可撐過難關。他們有的大開善門換取人民支持，有的鐵腕瓦解抗議浪潮，有的則恩威並濟以維持合法性。唯一還在劇烈搖擺、走向未明的，大概是葉門。

阿拉伯之春在葉門開始得很早，但始終未受重視。國際焦點總在北非、敘利亞、沙烏地阿拉伯等國。但葉門戰略重要性不下於任何阿拉伯國家。阿拉伯半島出產的石油北經蘇伊士運河送往歐美，南經亞丁灣運往亞洲。葉門地處亞丁灣，控制紅海通往印度洋海域；任何控制紅海出口的力量，就足以威脅亞洲的石油進口國。

伊斯蘭恐怖組織將葉門做為大本營。911之前，美國科爾號神盾艦就在葉門亞丁港遭基地份子自殺攻擊。一艘載了700磅炸藥的小船，直接衝撞泊港補給的科爾號，造成美軍嚴重死傷。葉門從此成為美國反恐戰役的主要目標，而美國對葉門的政策也因此變成單一目標的政策。10幾年來，葉門一直名列失敗國家榜首，成因固然複雜，但和外國如何對待葉門難脫關係。

葉門在1990年統一前南北對立，南葉門是社會主義國家，而北葉門則獲沙烏地和美國支持。冷戰期間，南北葉門是美蘇兩大集團的中東代理人之一。無論對美國或蘇聯，葉門都只有冷戰工具的價值，就像如今日葉門對歐美只具反恐價值一樣。葉門的發展從來不為強權所關心。

60年代台灣曾派空軍菁英到沙烏地，目的是協助北葉門。70年代末到80年代約10年間，台灣也參與了中東冷戰。台灣應沙烏地之請派出飛行員、軍事顧問到北葉門對抗社會主義的南葉門。但台灣對葉門的認識與興趣都極有限。為期不算短的蜜月中，台灣求偶的對象其實是沙烏地，然而作戰的國家卻是葉門。結果是兩頭落空。始為冷戰卒子，後為冷戰棄兒，台灣固然悲哀，葉門又何嘗不是如此。

獨裁者靠經援統治

任何阿拉伯國家的問題，葉門無一不具：部落各自凝聚、缺乏國家認同、宗教族群分裂、文明認同的衝突、南北之間的忌恨，有限的石油資源、對即將耗盡油源的高度依賴、人口成長快速、經濟發展停滯、35％以上的失業率、大批苦悶的年輕失業人口、腐敗的政府等。但葉門沒有像格達費或海珊那樣具有發展野心的獨裁者，也沒有沙烏地的福利政策或埃及的市民社會，更沒有阿聯多面向發展的雄心。葉門只有獨裁領袖薩雷，對內靠玩弄部落忠誠和利益輸送，對外靠著沙烏地的支持和美國的反恐經援，維持了31年的統治。

二月間葉門人民起義，薩雷鎮壓無方，自己還受傷逃到沙烏地。原先美國和沙烏地希望謀求葉門政權和平轉移，但因各方要求不同始終未能如願。如今薩雷突然返國只是激化原有仇恨，政府與反政府力量勢必再起衝突，葉門和平幾乎無望。

薩雷返國引發揣測，有人認為沙國無法找到新代理人，眼看情勢惡化同意他回國。葉門反美的激進勢力更直接指責美國幕後操控。如今南葉門已是各種伊斯蘭激進派坐大的山頭，對未來有自己的藍圖。而長期鄙視南方的北葉門又逐漸回到獨立狀態，無意與南方合併，再加上東北地區什葉派趁勢而起，讓沙烏地如坐針氈。

自人民起義到現在，葉門經歷了最長的阿拉伯之春，但葉門沒能變革，反而更顯動盪。在許多北非和中東國家，阿拉伯之春至少意味著希望。但對葉門人民來說，阿拉伯之春卻只可能造成國家解體和社會分崩離析，那不是希望，而是無望。

（杜念中）作者為《蘋果日報》社長 ＜GOOGLE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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