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兩岸的新政治基礎
台灣問題,始終是中美兩大國的最大矛盾。台灣總統大選也從來不只是國、民兩黨的國內競爭,而是國內與國際兩
台灣問題,始終是中美兩大國的最大矛盾。台灣總統大選也從來不只是國、民兩黨的國內競爭,而是國內與國際兩層次的同時博奕。在關鍵時刻,中美兩大國總會試圖介入影響大選結果,避免兩岸出現失控局面。
小國台灣的總統候選人,同時得到中美兩大國祝福者勝率大增,同時遭到兩大國冷落者勝率大減,幾乎是難以避免的國際現實。民進黨既然難以得到北京祝福,就必須設法爭取美國支持,才可能平衡國共聯手壓力。
考驗民進黨:向美國提出戰略保證
就此而言,民進黨否定「九二共識」所激起的政治波瀾,國共反對是意料之中,關鍵在美國態度如何,以及美國將如何出手。對民進黨不利的是,2012年美國地位已大不如前,美國經濟復甦和諸多全球布局亟需中國配合,尤其歐巴馬明年連任岌岌可危,更不希望台海爭端造成美中關係生變。在中國壓力下,美國很可能對九月赴美的蔡主席要求提出更具體的戰略保證。
如前扁政府核心國安幕僚劉世忠所言:「縱使蔡英文九月的華府之旅能夠說服美方「九二共識」的荒謬,強調勝選後凝聚「台灣共識」的決心,熟悉台灣藍綠多年惡鬥的美方專家,絕對會要求蔡英文提出若干具體的「戰略保證」或是如何重啟與北京對話的「新政治基礎」」。
兩岸戰略保證,消極在減少兩岸的不確定性,積極在搭建兩岸的新政治基礎,不管何者,目標都在確保兩岸現狀的和平穩定。問題是馬政府執政三年多,以「九二共識」為兩岸談判基礎所衍生的15項兩岸協議,已被歐巴馬政府視為兩岸新現狀的組成,尤其在美中兩國G2儼然成形的後金融海嘯時代,兩岸經貿的正常化和制度化,更被美國視為有利台美中新三角關係的必要成分。民進黨如何提出戰略保證,讓美國確信2008以後的兩岸經貿現狀得以持續,將是2012能否執政的重大考驗。
反對理由充分,但現實問題依舊
民進黨否定「九二共識」,主要理由有四:
一、「九二共識」純屬虛構,1992年並無兩岸正式簽署的官方文書。
二、「九二共識」只是國共秘密協議產生,並未經國會和人民同意。
三、「九二共識」內涵「一中」,等於預設兩岸統一,否定自決權利。
四、「九二共識」內涵稀薄,難以作為承載兩岸全面交流的政治基礎。
首先,「九二共識」並無當年歷史文書佐證,確為不爭事實。但政治與學術不同,解決政治僵局,有時不得不靠「歷史不存在、但現實有作用」的政治虛構來互相混過(mutually meddle through),只要當時雙方合意、在現實上足以產生作用即可。
「九二共識」正是典型的政治虛構,意在提出「雙方雖不滿意、但可擱置爭議、互不否認」的方便平台,以便兩岸跨過政治僵局。1992年雖無「九二共識」的歷史文書,但歷經2008年以來的政治虛構和具體實踐,已經累積出實質的15項兩岸協議。孩子既已出生,再去辯論雙方是否曾經註冊結婚,對現狀問題處理已無實際助益。
第二、第三點都強調民主保台,是民進黨最強有力的訴求。首先是「九二共識」只是國共兩黨共識,並非台灣共識,協議過程也未經民主同意,立法院和台灣人民都在狀況外,程序不當且嚴重違法。其次,「九二共識」內涵「一中」,等於預設兩岸未來統一,完全否定台灣人民自決台灣前途的權利,也完全違背民進黨「台灣前途決議文」的基本精神。
第四點是蔡主席提醒,也是為兩岸未來協商及早準備的負責任表現。蔡認為「九二共識」內涵太稀薄,隨著兩岸協商的議題愈來愈全面,將涉及兩岸更多公權力介入,過於簡單抽象的「九二共識」,並不足以作為兩岸全面正常化的政治基礎。
政經分離不足以解套
顯而易見,民進黨大有理由反對「九二共識」,問題是即使反對理由充分,如何確保兩岸經貿現狀的現實問題仍然存在。民進黨因此以「政經分離」作為解套策略,一方面反對「九二共識」政治前提,一方面願意概括接受兩岸協議,並承諾執政後將儘速整合「台灣共識」,作為取代「九二共識」的新政治基礎。
這種論述的不確定性有二:一是朝野鬥爭激烈,執政後未必能整合出「台灣共識」;二是即使提出「台灣共識」,如果不能讓兩岸互有轉圜餘地,北京也未必接受。熟悉兩岸事務的美國專家,恐怕會提出上述質問。
蔡主席呼籲北京站到更高的戰略理性,審酌兩岸未來將進入更全面的制度化協商,有必要重建兩岸的政治基礎。坦白說,民進黨兩岸政綱除了「九二共識」違反民主無從接受之外,已向中國表達最大善意,不但淡化兩岸在外交軍事上的矛盾衝突,同時也對兩岸現狀表達概括繼承的積極態度。民進黨的善意已經萬事具備,只欠兩岸理性東風吹響而已。
尋找民共互有轉圜的論述交集
民進黨凸顯民主價值,主張兩岸架構必須符合台灣共識,美國很難反對。但對美國而言,一旦跳脫「九二共識」,如何確保兩岸現狀不受撼動,民進黨並未提出消弭兩岸不確定性的戰略保證。
因應再度執政情勢,民進黨有必要針對「後九二共識」時代,提出民共兩黨互有轉圜餘地的新論述基礎。具體來說,民進黨有必要提出「雙方雖不滿意、但可擱置爭議、互不否認」的方便平台,以便兩岸跨過政治僵局,並向美國表達解決兩岸僵局的誠意。
尋找民共兩岸平台的努力,早從2000年扁政府即已展開。當時扁政府委託李遠哲主持「跨黨派小組」,希望整合出「台灣共識」,最後提出「三個認知、四個建議」。其中最重要的結論有二:一是認知到「兩岸現狀是歷史推展演變的結果」,表達尊重兩岸歷史現實的誠意。二是建議「依據中華民國憲法增進兩岸關係,處理兩岸爭議及回應對岸「一個中國」的主張」,亦即承認中華民國憲法,並從憲法現狀所內涵的兩岸特殊關係,尋求兩岸互有轉圜的新論述基礎。
為了走出兩岸僵局,國共兩黨找到的兩岸論述交集是「一中」,儘管國民黨理解為「一中各表」,北京雖不接受,但也互相諒解,維持「擱置爭議、互不否定」局面,北京後來還接受國民黨提議,改以更模糊的「九二共識」取代。相形之下,民共兩黨可能找到的兩岸論述交集是「中華民國憲法」,北京可理解為「一中憲法」,民進黨可理解為「中華民國在台灣」,儘管雙方理解不同,但都默認兩岸在憲法現狀下具有政治特殊關係,由此取得互相諒解,維持「擱置爭議、互不否定、鬥而不破」局面。
中華民國憲法是台灣最大公約數,將自動取得「台灣共識」地位,民進黨改以內涵兩岸特殊關係的「憲法現狀」作為新的政治基礎,也比較容易向美國展現負責任的維持現狀誠意。
至於北京是否接受,也將繫於一念之間。首先,中華民國憲法是民共兩黨最有可能找到「各取所需、互有轉圜、互相諒解」的交集概念;其次,民主台灣不可能永遠一黨執政,民進黨隨時都有可能再度執政,如果不及早建立走出僵局的民共平台,往後每逢四年大選,中國隨時都要面臨兩岸不穩定的政治風險,既不符合中國長遠的戰略理性,也不符合中國崛起後維持亞洲和平穩定的大國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