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鮮核試引發新的地緣政治博弈

20世紀90年代以來，朝核問題日益凸顯並成為困擾東北亞地區乃至國際社會的外交安全頑疾。在經歷了數十年的對抗與對話的反復之後，朝核問題不僅沒有趨於緩解，反而向更加複雜的方向演進。在朝鮮跨越“核門檻”後，朝核問題進入博弈的新階段。

朝鮮半島風波再起

去年朝鮮衛星試驗引發朝鮮半島新一輪博弈，由此催生的是關於朝鮮可能會進行第三次核子試驗的猜測和傳聞。一切並非空穴來風，外界根據種種“跡象”預測朝鮮第三次核子試驗不是“會不會”的問題，而是時間的問題。今年1月，聯合國安理會出臺制裁朝鮮的2087號決議，朝鮮外務省和國防委員會雙雙發表措辭強硬的聲明，不僅公然宣稱六方會談和“9.19共同聲明”不復存在，還表示“絕不會再有議論朝鮮半島無核化的對話”，更為重要的是，聲明警告說朝鮮將“繼續發射的各種衛星和遠端導彈、將進行的高水準核子試驗”。

2月12日，朝鮮正式進行第三次核子試驗，繼火箭“上天”之後懸在半空已久的“第二隻靴子”轟然“落地”，引起國際社會強烈反應。美國總統歐巴馬迅速發表書面聲明譴責朝鮮實施第三次核子試驗是“極具挑釁之舉”，“破壞地區穩定”，同時增加了核擴散風險，表示將繼續實施必要措施，嚴厲應對。韓國候任總統朴槿惠在強烈譴責之餘稱，此舉不利於韓朝構築信賴關係，將維護和平的努力推向困難局面，並表示，不會容忍朝鮮的核武裝，會以強大的遏制力為基礎，為實現朝鮮無核化加強與國際社會的合作。日本提出嚴重抗議並表示將對朝鮮進行單獨制裁。中國外交部發表聲明對朝鮮核子試驗表示堅決反對。聯合國安理會在緊急磋商後發表聯合聲明，強烈譴責朝鮮的挑釁行為。

與此同時，美國總統歐巴馬加大與盟友的協調力度，重申對日本和韓國包括延伸威懾在內的安全防務承諾，並積極準備對朝實行單邊金融制裁，推動安理會援引《聯合國憲章》第七章第42條中的軍事條款對朝鮮進行船隻登臨及海上封鎖等防擴散措施。2月18日，歐盟外長會決定追加對朝鮮的制裁。美韓還密集舉行多輪聯合軍演，以震懾朝鮮可能的新挑釁。而對此，朝鮮則絲毫沒有屈服的跡象。面對國際社會的普遍譴責，朝鮮回應稱，第三次核子試驗是最大限度保持克制的第一次應對措施。如果美國繼續保持敵對立場，將局勢複雜化，將不得不採取更高強度的第二、第三次應對連鎖措施。

朝鮮第三次核子試驗被認為是通往核武小型化、形成戰力的關鍵一步，朝鮮以“完美”來評論這次核試，更加引發外界擔憂。雖然關於朝鮮第三次核子試驗的謎底尚未解開，但如確認朝鮮此次核試使用的是高濃縮鈾，則證明朝已獲得製造核武器的第二種途徑，從而使其有迅速擴大自身核武庫的能力，而高濃縮鈾易隱藏的特點也使外界掌握朝鮮真實核能力的嘗試更為困難。同時，一旦確如朝鮮所言，其核武器實現了彈頭小型化，則將助推朝鮮邁向核彈的實戰化。加上朝鮮正在發展陸地移動式洲際彈道導彈，朝鮮的第三次核子試驗即便沒有改寫東北亞地區的戰略平衡，也極大刺激了美國等國的敏感神經，美國以加強軍事部署“回應”則進一步加劇朝鮮半島的緊張局勢。

“潘朵拉之盒”悄然開啟

2006年朝鮮進行第一次核子試驗正式打開“潘朵拉魔盒”。朝鮮第三次核子試驗表明其在擁核的道路上越走越遠，由此引發的地緣政治影響正向縱深蔓延。

其一，朝鮮半島及東北亞局部動盪或將成為一種常態。朝鮮半島這個冷戰時期遺留的“活化石”在朝核問題這副催化劑的作用下逐漸復蘇。朝鮮在“擁核”國策的指導下接二連三地試射導彈、進行核子試驗，以求保障自身安全並成為與美國平起平坐的“核武國家”；而美日韓則有條不紊地協調防務戰略、組織聯合軍演，對朝鮮進行封鎖遏制，最終使朝鮮半島緊張局勢始終處於緊繃狀態。當下，為懲罰朝鮮進行第三次核子試驗，美日韓正在緊鑼密鼓地醞釀如何更加嚴厲地制裁朝鮮的挑釁行為，而朝鮮則在緊鑼密鼓地準備更多次的核及遠端導彈試驗以作為回應。這種以眼還眼、以牙還牙的對抗短期內難以消弭，不可避免地將導致朝鮮半島局勢陷入輪番升級的態勢。

其二，日本與韓國的“核武裝”論重新抬頭。朝鮮“擁核自保”並“倚核自強”的戰略激發了韓國、日本的“核武裝”衝動。在朝鮮第三次核子試驗之後，韓國加速尋求修訂韓美《原子能協定》，以確保擁有鈾濃縮及後處理能力。“拿石頭對付身邊持有機關槍的歹徒是行不通的”，成為韓國重拾“擁核論”的最大理由。韓國執政黨部分人士甚至表示應改變朝韓嚴重的核不平衡態勢，包括宣佈有條件核武裝。對此，連韓國前總統李明博都說，“這是愛國主義的言論，並非有錯”。一直蠢蠢欲動的日本右翼勢力則借機鼓噪修改“和平憲法”、擴充軍備甚至煽動通過擁核來應對朝鮮等威脅。雖然美國會約束盟友的核武衝動，但無疑在朝鮮的刺激下，東北亞地區“核多米諾骨牌”倒地的風險在無形增大。

其三，東北亞地區“冷戰格局”隱隱呈現出加強的趨勢。受朝鮮擁核刺激並以此為藉口，東北亞地區成為全球軍備增長迅速的地區。美國對韓國尋求延長洲際彈道導彈射程的要求大開綠燈。朝鮮第三次核子試驗後，韓國完成部署覆蓋朝鮮全境的巡航導彈並加速開發射程為800公里的彈道導彈，半島對抗加劇。美國趁機在“集團安全”、“絕對安全”理念的指導下，強化與日本、韓國的同盟關係，調整東北亞軍事部署，並加速推進東亞地區反導系統，不僅打破了朝鮮半島原本脆弱的戰略平衡，也增加了冷戰幽靈向東北亞回歸的風險。

其四，核安全逐漸成為中國周邊安全的新課題。日本福島核電站事故令人心有餘悸，為各國的核安全敲響警鐘。朝鮮進行核子試驗的場地距離中國邊境僅百公里之遙，雖然朝鮮聲稱核試“對周邊生態環境沒有帶來任何消極影響”，但核爆的輻射影響難以確定。另外，朝鮮核設施大部分集中在中朝邊境附近，雖然朝鮮設立了核廢料處理法案以保護核設施安全，但其安全防護技術及應對能力是否到位難以確定，安全性令人擔憂。若沒有完備的防護措施，一旦火山、地震活動等自然災害引發核設施電力中斷故障甚至核洩露事故，就可能會造成環境災難。

朝核問題何處去？

當前，朝鮮半島局勢波譎雲詭。在日益嚴峻的形勢下，朝核問題何處去，成為擺在有關各方面前的一項嚴峻課題。

首先，朝鮮的核步伐將提速，地區安全困境進一步凸顯。當前形勢下，朝鮮擁核決心不容小覷。第三次核子試驗後，朝鮮宣稱實現了原子彈的小型化、輕量化。而種種跡象顯示，朝鮮正在致力於發展洲際彈道導彈，這預示著朝鮮將向“兩彈合一”的方向邁進。未來一段時間，不排除朝鮮利用新的時機追加核子試驗和導彈試驗的可能性。而美日韓依舊固守制裁施壓的思路，試圖通過金融制裁、經濟封鎖乃至軍事威懾等方式迫使朝鮮屈服，可能會引發朝鮮進一步反彈。雙方在朝核問題上“迎頭相撞”的可能性增大，短期內，朝核問題的對抗難以看到緩和的跡象。雙方為確保自身絕對安全的戰略“競爭”將加劇對方的安全困境，在一段時間內，東北亞地區形勢將繼續處於動盪狀態。

其次，朝鮮政策困境加深，或會為解決朝核問題留下一絲空間。目前，朝鮮正式拋棄了朝鮮半島無核化的立場，擺脫了六方會談框架的束縛，企圖試圖迫使國際社會特別是美國承認其核武國地位。朝鮮決意擁核似乎關上了半島無核化的大門，這對各方無核化努力構成嚴峻挑戰，致使起碼在相當一段時間內實現朝鮮半島無核化成為一項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另一方面，隨著孤立的加劇，發展經濟成為當前朝鮮必須面對的課題。在國際社會反對朝鮮擁核的前提下，朝鮮在擁核與發展經濟之間的困境將日益凸顯。朝鮮的政策選擇也將在這兩者之間搖擺，這或將為無核化留下“一扇窗”。國際社會應在確立實現無核化的階段性目標之時，讓朝鮮真正認識到單純依靠核武器無法保證政權安全，才能為推動無核化重新帶來希望。

再次，美國對朝政策能否做出根本調整將影響朝核問題走向。美國曾認為朝鮮核武器充其量是個自殺式核裝置，其核導彈不過是一個唬人的“紙老虎”。但繼衛星發射後，朝鮮第三次核子試驗的成功迅速加大了美國的擔心。美國開始認為，“朝鮮的最終目標是實施與洲際彈道導彈開發相結合的核武器專案”，朝鮮已對美國利益構成了“真實威脅”。這種認識的變化將引發美國重新調整對朝政策。歐巴馬第一任期奉行的對朝“戰略忍耐”政策將會有所調整，將在加強制裁施壓的同時敞開對話的大門。但當前，美國尚沒有政治意願改變東北亞的戰略格局，也難以就根本轉變美朝敵對關係做出政治決斷，美國對朝政策仍將在“胡蘿蔔”與“大棒”之間搖擺。

最後，朝核談判恐難以為繼，半島和平須標本兼治。近年來，朝核問題六方會談命運多舛，美朝雙邊對話舉步維艱，各方致力於無核化的努力並未取得成效，而與此同時，朝鮮半島對抗不斷升級、各方矛盾呈激化態勢，朝核武能力卻在不斷提升，管控局勢的難度越來越大，這一系列悖論表明，朝核問題已經遠遠超越了核擴散的範疇，“就核論核”已經無法解決朝核問題，反而凸顯出朝鮮半島“和談”的重要性。只有綜合考慮朝鮮的安全關切，建立朝鮮半島和平機制，一攬子解決朝鮮問題，才能打破各方“零和博弈”造成的安全困境，為朝核問題的最終解決創造條件，並從根本上破解東北亞地區的冷戰狀態。

（來源：《紫光閣》，2013年第3期）

國研所　時間： 2013-03-14　作者: 劉俊波　責編: 龔婷

http://www.ciis.org.cn/chinese/2013-03/14/content_5802417.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