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花照出民進黨窘迫原形

4月7日太陽花學運宣佈將撤離議場，當晚我收到一位偏綠資深政論家的簡訊：「從此以後，人民將不會再相信國民黨，但也不會再看得起民進黨」。寥寥數語，道盡了社會各界對民進黨表現的失望。

同樣學運出身、熟悉基層的民進黨立委林淑芬，也在同一天忍不住貼出臉書表示：「看著學生運動21天的在野黨，不知道想起自己的功課沒有？不能假裝學運的發動與民進黨的失能無關。議會路線失能無能的檢討報告，也該交出來了吧」。她呼籲民進黨「要從學運中檢討過去路線，重新反省找出問題癥結之所在，是路線問題？是價值問題？還是在階級立場上選錯邊的問題？」最後她憂心忡忡提出警告：「如果這功課再不做，再不反省，民進黨被人民拋棄的日子，也不會太遙遠」。

喪失領導能量，被太陽花邊緣化

參選黨主席的謝長廷，也關注到民進黨被學運邊緣化問題。他認為民進黨的最大問題，是基層不再擁有熱情和光榮感，公民團體對民進黨也失去信賴，民進黨不但流失號召群眾的能量，也和年輕世代越來越脫節。事實上，這次太陽花運動，不管是參與成員之多元、網路文宣之靈活、動員方式之敏捷、國際宣傳之明快，都已經超出民進黨的理解範圍。

早在去年3月19日，筆者就曾在美麗島電子報發表《失去歷史能量的民進黨》，指出民進黨崛起的三大支柱，已經陸續瓦解，包括追求政治改革的魄力決心、代表中低階層的社會民主理想、推動清廉執政的自我要求。筆者當時指出「失去了崛起的歷史能量，民進黨同時弱化了提出政策的正面能量，往往只剩下負面抵制的政治杯葛，只剩下期待對手犯錯的自以為是」。針對新生的兩岸議題，筆者也指出「隨著兩岸交流愈來愈緊密，民進黨不斷曝露出無法提供兩岸平台、無法提出替代方案的政策窘境，始終只有指責賣台、只有負面杯葛，遲遲無法展現出取而代之的執政能量」。

一年前的指責，透過3.18太陽花運動的照妖鏡反射，不幸全部言中。由於長期與公民運動脫節，本身缺乏運動能量，民進黨面對突如其來、莫之能御的24天太陽花運動，從頭到尾始終患得患失：一方面謹小慎微，害怕被國民黨指控背後操弄學運，只敢消極提供後勤支援，不敢積極介入領導運動，將近40位民進黨立委幾乎淪為「顧門口黨」、「保全黨」、乃至「服務生黨」。

但在另一方面，民進黨對兩岸經貿政策，長期都只停留在消極杯葛，針對早在去年6月簽署的兩岸服貿協議，民進黨從來不曾提出替代方案，直到今年3月19日才在各界壓力下，突然拋出逐條對案，拖延長達9個多月，凸顯出不負責任的草率輕忽。正因為缺乏兩岸定見，民進黨對服貿和監督條例的立場，也隨著太陽花情勢變化而見風轉舵。例如眼見3.30黑衫軍遊行規模盛大，民進黨立刻跟進學運激進主張，不但服貿訴求從「逐條審查」、「有條件支持」加碼到「退回重啟談判」，監督條例也上綱到「兩國論」復辟。

政治投機跟進學運，兩岸轉型前功盡棄

3.18太陽花學運崛起初期，民進黨記取「2010年先全面反對ECFA，2011年被迫概括接受ECFA」的歷史教訓，對兩岸服貿採取「不反對服貿，要求逐條審查表決」的立場，與學運「退回服貿」明顯有所區別。以民進黨內公認的兩岸專家蔡英文為例，去年6月服貿剛簽署之後，蔡曾在2013年7月28日立即發表「錯亂的總統與錯誤的服貿」，主張服貿應該重啟談判；但到了2013年11月12日，隨著各界不同意見逐漸浮現，蔡改口表示「在完成跟整個產業及社會大眾的溝通之前，不宜論斷服貿的好壞，從政策的角度來看，這樣的論斷缺乏理性的基礎」，保留了深入討論的空間。

由於蔡英文是民進黨公認的兩岸權威，本人又在2011-12年總統大選期間，飽受「先全面反對ECFA、後被迫接受ECFA」之害，因此黨內務實派都接受她對服貿的專業判斷。例如謝長廷也主張「服貿應該逐條審查表決」，高雄市長陳菊也表示「只要對台灣有利，應該有條件支持服貿」。記憶所及，至少在4月1日之前，筆者曾與多位民進黨代表和學運代表同時上電視，多次聽到民進黨代表公開表示，民進黨對服貿的主張，與學運「退回服貿」並不相同。

但在3.30黑衫軍遊行衝破50萬人之後，以蘇貞昌主席為首的民進黨中央，眼見太陽花動員能量遠遠超乎預期，立刻見獵心喜見風轉舵，突然在4月2日以中央黨部名義，透過壹週刊夾冊寄出〈服貿協議，重啟談判〉文宣小冊子，全面跟進太陽花運動的激進主張。這個突如其來的激烈轉向，不但不曾經過民進黨中國事務委員會或中常會開會討論，也完全不曾知會蔡英文、謝長廷、陳菊等黨內實力派人士。

另外針對兩岸協議監督條例，民進黨團早在2008年就提出「台灣與中國締結協議處理條例草案」送交立法院，當時是陳水扁執政末期，民進黨團可說是配合扁「一邊一國」路線提出激進版監督條例。但隨著2012年蔡英文總統敗選之後，儘管民進黨陸續展開兩岸路線轉型，卻始終不曾提出更符合中華民國憲法的另版監督條例，由此可看出民進黨對兩岸政策的草率輕忽。

事實上，即使是代表太陽花的民間版兩岸協定締結條例，並不像民進黨如此無視於中國大陸反彈，大咧咧把「台灣與中國」（國家對國家）直接入法。相對於行政院版的「地區對地區」（「台灣地區」對「大陸地區」），太陽花版改為「政府對政府」（「台灣中華民國政府」對「大陸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比民進黨版保留了更多兩岸妥協空間。

民進黨莫名其妙無限上綱，堅持把「台灣與中國」塞進兩岸協議監督條例，形同將「一邊一國」或「兩國論」復辟，自然引起中國大陸的強烈反彈。例如大陸國台辦發言人范麗青即痛批民進黨將「一邊一國」塞入法條，抨擊「這種破壞兩岸關係和平發展的圖謀，註定失敗」。

不管是無限上綱主張重啟談判，或是堅持「兩國論」定位兩岸協議，都明顯踩到中國大陸紅線。民進黨好不容易在2012年總統敗選之後，歷經蔡英文、謝長廷、陳菊等人苦心經營的兩岸轉型路線，已經瞬間倒退到阿扁末期（2006-2008年）的「一邊一國」路線。蔡英文感嘆的「最後一哩路」，也瞬間擴大成為「最後一條巨大鴻溝」。

自貿參與策略模糊，加深美國不信任疑慮

歷經這次太陽花學運，民進黨對服貿的無限杯葛，對激進學運的徹底支持，對FTA佈局的準備不足，美國全都看在眼底。民進黨在學運期間的離譜表現，恐怕也將讓美國對民進黨能否穩住兩岸局面、能否推動台灣參與全球FTA，打上不少問號。

首先是民進黨對服貿的無限杯葛。3月28日，美國著名的尼爾森報導（Nelson Report）刊出AIT理事卜道維(David Brown)文章，批評民進黨立委蕭美琴為學生佔領立法院辯護的投書。卜直言蕭投書是「民進黨觀點的黨派陳述」，並直言「民進黨的國會杯葛戰術，美國並不視為正當的民主行動」。

其次是民進黨並未區分學運的激進程度，幾乎不分輕重給予全面支持。例如3月23日激進學生攻佔行政院，民進黨三位前行政院長（游蘇謝）和一位副行政院長（蔡）竟然也一起破壞體制，陪示威學生到行政院場內靜坐抗議。當時某位美國前亞太助卿正好人在台灣，看到民進黨四大天王竟然同時力挺學生攻佔行政院，感到十分吃驚，不禁詢問民進黨是否已經準備要發動政變？而且還提醒說，一旦呼應激進學運導致政局動蕩，民進黨是否想過中國大陸可能援用「反分裂國家法」第八條，訴諸「非和平方式及其他必要措施」？民進黨領導人的不分輕重，顯然讓美國高官大開眼界。

事實上，早在3.23激進學生衝擊行政院之後，華盛頓史丁生中心（Stimson Center）的著名兩岸專家容安瀾（Alan Romberg）即在3月24日表示，台灣政府必須拯救服貿，否則信用將會受損。3月25日，美國國務院副發言人Marie Harf進一步表示，希望台灣有關服貿的爭論，能以「和平及文明的方式進行」，暗示美國並不同意民眾衝擊或佔領行政院的行為。

最後針對民進黨的FTA參與策略，美國對民進黨也倍感疑惑。4月1日，美國貿易代表署（USTR）公佈2014年貿易障礙報告，詳述台灣對陸資來台超乎外資的嚴格限制，包括航空業、貨運承攬業、空運、港口設施等等，指出台灣對大陸並未履行WTO承諾。同一日，AIT前任理事主席卜睿哲（Richard Bush）拜訪馬總統，表示馬在3月29日的記者會「非常有說服力，也在促使和解，希望能提供一個解決問題的平台」。4月3日，美國國務院亞太助理國務卿羅素表示美國「歡迎並讚賞馬政府在兩岸關係的傑出進展」，暗示對民進黨的重啟談判主張不以為然。迫於美國壓力，民進黨又見風轉舵，向美國表示「並非全面反服貿」，如此翻來覆去，更讓美國懷疑民進黨根本沒有參與全球FTA佈局的具體策略。

民進黨跟進學運激進主張，凸顯出路線搖擺的政治投機。一個曾經執政八年、兩年後可能再度執政的最大在野黨，對於兩岸經貿、全球FTA佈局、兩岸定位等重大問題，竟然如此缺乏務實政策，輕率附會後遺症極嚴重的兩岸激進路線。也難怪不少國民黨人心中暗喜：太陽花對兩黨的衝擊，國民黨頂多只是折損馬江兩人，但民進黨卻是折損了整個黨、同時讓美中兩大國看破手腳、自毀了兩年來的兩岸轉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