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作榮的無憾與遺憾

中時電子報政治
前監察院長王作榮的追思會,30日在台北舉行。王氏已經蓋棺,該如何論定?解嚴以來百家爭鳴,但知識份子影

前監察院長王作榮的追思會,30日在台北舉行。王氏已經蓋棺,該如何論定?

解嚴以來百家爭鳴,但知識份子影響力反被名嘴稀釋。有人噤若寒蟬,有人「乘桴浮於海」。相較之下,憑著如椽之筆主導輿論數十載,並影響兩蔣施政的王作榮,雖自嘆壯志未酬,但應算幸運的了!

王任中時報系主筆期間,某晚報社急來求文。王氏處觥籌交錯間,卻隨手在餐巾紙上一揮而就,寫下思緒縝密、擲地有聲的一篇社論。王作榮因善為文受人賞識,但也因文樹敵,自斷官路。

王氏不只是官場的非主流,也是經濟學界的非主流。以王作榮與蔣碩傑的論戰為例,有人認為,評文筆氣勢,王占優勢;評理論紮實程度,蔣略勝一籌。但這只是表面觀察,其實王作榮不同於、不見容於台灣多數經濟學家的原因有二。

第一,他了解、但不盡信市場機能,主張政府應扮演積極角色,早年甚至主張台灣應該借鏡「重工業優於輕工業」的蘇聯、日本模式。中間偏左的他,與篤信比較優勢原則和市場機制的其他學者當然難以相容。王批評那些言必稱西方理論的人是「鸚鵡學舌」,鸚鵡們自然容不了烏鴉。

王氏對於政府所能扮演的功能極為樂觀,對於政府所應負擔的責任也有高度期許。這或許與他「以天下為己任」的儒家思想有關。對王作榮那一輩的知識份子來說,救亡圖存本就是政府與公務員的天職。至於民粹政治以及國家認同錯亂之下,政府失德、失能的慘狀,恐非王作榮、尹仲容那一代人所能想像。

第二,富含中國文化底蘊的王作榮,出身於外敵入侵、土匪貪官欺民的落後農村。如何使國家富強、現代化是他念茲在茲的問題。負笈西方之後,西方現代經濟理論成為他思想的重要養分。但他並不拘泥這些理論,而是把西方理論融入他的實際經驗與中國傳統智慧,形塑出解決問題的新思維。因此,王作榮知道解決落後地區發展問題的方法,絕非照抄西方進步國家的理論。王的寬廣視野與歷史縱深,豐富了經濟學家討論公共政策時的角色。

王晚年返鄉探視,用「脫胎換骨」形容大陸的進步。儘管早年共產黨剷去王家祖墳,王之胞弟因勞改死在青海,但他卻說:誰使中國富強,我就支持誰。歷經時代悲劇的他,仍舊清明,仍把國家民族置於個人和黨派之上。他因預見漢唐盛世重現,激動落淚。王作榮雖在台灣懷才不遇,但他一生企盼國家富強的願望已經實現,對此應可無憾。

然而,王畢生仍有一大憾事,就是唯一經他介紹加入國民黨者,竟是被他痛批「亡國亡黨」的「台灣系日本人」李登輝。最初,由於王大力推薦、提攜,才使李有可能成為蔣經國「本土化」政策的最大受益人。王亦因自己從未掌握大權,乃將其壯志寄託於李。於是,對李的厚望使他無法拿捏「以道事君,不可則止」的分寸,就此一路挺李,直到1996年底國發會後,才痛感所託非人。從此,他以文字補過,成為批李大將,就事論事,入木三分。但李羽翼已成,非王所能撼動。李則不但擇惡固執,還以「不入流的抹黑」(王作榮語)侮辱王的人格,令王忿忿不平。

王晚年對李失望之深,甚至使他質疑李信上帝的虔誠,要李「為上帝留點面子」,還說兩人身後是「兩個不同的天堂,後會難期」。令人不解的是:李登輝迄今未曾對王公開指責之事認錯,王之家屬竟然邀李掛名王之治喪委員會榮譽主委。這已不是私人之間的「一笑泯恩仇」,而是混淆了王生前在國家大政方針上所堅持的大是大非。王薦李、挺李,已成憾事,其後人竟還邀李為其治喪,等於否定了王晚年以文字補過之用心,豈不更使王院長長留遺憾在人間?

【中國時報/艾台】2013/0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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