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將永遠不可能是昨天

蘋果日報國際
挪威右派極端主義者布列維克在長達1500頁的宣言中,多次提到台灣。他讚揚台灣是個拒絕移民的單一民族,

挪威右派極端主義者布列維克在長達1500頁的宣言中,多次提到台灣。他讚揚台灣是個拒絕移民的單一民族,因此能成功快速推動現代化。孤立的台灣長期渴望受到世界認可,但這番讚美卻讓台灣難以消受。

台灣是孤例嗎?並不是,許多國家和團體都受到牽連。如果布列維克沒有犯下屠殺罪行,大家大可一笑置之。但他以種族淨化之名屠殺了數十名少年,所有遭牽扯的人都急於撇清。就連歐洲和美國反伊斯蘭右派組織,都在宣言見諸於世後急於澄清反暴力立場。

布列維克的行為可能是個特例,但他的意識形態在歐洲絕非偶發。他不是文盲,更不是盲動份子。他受了教育,閱讀廣泛,但又無比凌亂。他讀歷史,但是高度選擇性;他讀宗教,同樣高度選擇性。布列維克注意宗教衝突,但他只專注歐洲歷史上基督教和伊斯蘭的衝突。他重視17世紀的維也納之役;鄂圖曼帝國與中歐哈布斯堡王朝在維也納交戰多日,歐洲聯軍終於擊潰鄂圖曼遠征軍。在布列維克心目中,這是歐洲文明得以逃過野蠻文化征服的大事。

宗教從來不是問題

但歐洲的宗教衝突並不限於基督教和伊斯蘭,基督教不同教派的衝突同樣以激戰方式呈現,以大量人口遭迫害或流亡收場。從16到17世紀,整個歐洲的基督新教不斷與天主教衝突,戰禍連連。雖然就如同哈布斯王朝與鄂圖曼帝國之爭並非全因宗教與文明,基督教內戰亦是。基督教內戰如火如荼之際,歐洲國家有的與鄂圖曼結盟,有的天主教國家支持其他地區新教對抗敵對的天主教政權。但終究歐洲的宗教戰爭同樣是場激烈的文明衝突。

對布列維克來說,歷史僅是選擇性的遺忘和選擇性的強化。他看到的是眼前歐洲受到伊斯蘭入侵。因此對他而言,歐洲與鄂圖曼的決戰才是文明保衛戰。反而為什麼他的祖國是路德教區而非天主教區,根本不是他會問的問題。布列維克七拼八湊的宣言中也有他的烏托邦。他的烏托邦存在過去,也會在未來重生。1683年,哈布斯堡王朝聯軍大敗鄂圖曼,基督教右派稱為「維也納門」。對於布列維克,1683年是歐洲歷史上最光榮的一年,400年後,也就是2083年將是歐洲重生之日。為什麼是400年?何謂重生?如何重生?恐怕布列維克永遠不會有答案。

德國央行一位董事撒拉辛(Thilo Sarrazin)2010年出版《德國自我消滅》一書,對土耳其和其他穆斯林移民大加撻伐,引發強烈反彈,最後被迫辭職。但這本書卻賣出上百萬冊,成為德國統一以來最暢銷的書籍。撒拉辛的大作像是文明版的布列維克宣言,有統計數字,引經據典。但他的基調和布列維克相近──德國因穆斯林移民而失去了國家認同。德國總理莫克也幾乎在同時宣布多元主義在德國失敗。德國由國家主導的多元主義是否失敗值得探討。但從50年代引進土耳其勞工以來,西德經過經濟復甦、重新起飛各個階段,穆斯林從來不是問題。德國經歷艱困的統一過程中,穆斯林同樣不是問題。如今德東德西依舊存在包括認同問題在內的巨大鴻溝,突出穆斯林問題真能讓德東德西人民突然發現彼此屬於一個共同體嗎?

歐洲認同的混亂不能完全歸咎於穆斯林移民。歐元和歐盟之夢同樣腐蝕著會員國原有的國家認同。歐洲正深陷於嚴重的經濟困境,相形之下,未受「教化」的少數民族未必那麼重要。可預見歐洲面對的未來必然艱苦,但歐洲絕不可能再回到過去。

《GOOGLE地球》(杜念中)作者為《蘋果日報》社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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