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倒了惡魔之後…
埃及前總統穆巴拉克獲釋,敘利亞傳出化武殺了1300人,阿拉伯之春走到如今,似乎不但搞得天下大亂民不聊
埃及前總統穆巴拉克獲釋,敘利亞傳出化武殺了1300人,阿拉伯之春走到如今,似乎不但搞得天下大亂民不聊生,還漸漸走上了回頭路。顯然,打倒惡魔之後,一個幸福美好的國度並不會自動降臨。
其實這是在推翻獨裁專制之後的常見失望,因為惡魔不只一個,每個人心裡都住著一個小惡魔,在適當的環境之下,人性深處的陰暗面就可能跑出來張牙舞爪。真正該讓人戒慎恐懼的是人性,也許有些強人的確特別暴虐,但也不要低估了一般人的潛能,差別往往只在於有沒有大權在握。
和獨裁者對抗時,很容易用善惡二分式的思考,認定獨裁者是十惡不赦的妖魔,對抗惡魔或受迫害的自己,則既崇高又偉大。只要打倒獨裁者,就像光明戰勝黑暗,一切問題便可迎刃而解,大家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回頭想想,和「萬惡的國民黨」抗爭的年代,其實也有些單純與美好,因為那時世界分成簡單的善與惡、黑與白,而反抗者相信自己站在正義的一方,道德上的優越感讓人自豪。敢和國民黨對抗的,真要有家破人亡的準備,那種覺悟與勇氣,和今天沒有大魔王可對抗而變得庸俗而瑣碎的反對黨完全不同。
不過,在白色恐怖的時代,真的只是少數壞人迫害大多數良善人民嗎?其實,獨裁專制是一套統治體系,也是一種生態,在這個生態裡,每個人很快就會發展出自己的生存方式。
大多數人懵懵懂懂,或者把服從威權視為當然,畢竟不曾在其他體制生活過。而面對白色恐怖的箝制,許多人選擇明哲保身,遭遇迫害時怯懦軟弱,只是人性的自然反應。有人為了自保而出賣他人,有人濫用權力欺凌甚至誣陷他人,而利用這個體制扶搖直上的也大有人在。專制體系的運作,其實有許多人在其中扮演了或多或少的角色。人性裡有壞的地方,沒有節制的權力,會讓人的魔性出頭。很多公司內部的運作,也看得見這樣的人性。
但當獨裁體制瓦解時,除了極少數跑不掉的頭頭,其他人一瞬間都變成了受害者,曾經屈膝低頭、漠然噤聲乃至搖尾效勞的事,統統從記憶中刪除得一乾二淨。到現在,台灣並沒有強力追查白色恐怖時期實際執行辦案、構陷、拷問的人員,也不見任何人良心不安出來懺悔,這種坦然與無感,其實滿恐怖的。
和埃及、敘利亞比起來,台灣的民主轉型已經相當順利,這有幾個因素,第一是軍隊並非軍頭個人所有。台灣在李登輝初繼任時,當了8年參謀總長的郝柏村的確曾經對羽翼未豐的李登輝造成威脅,但當時台灣的民意走向與社會發展,已經不會容許軍事政變。
至於李登輝先後用國防部長和行政院長職位把郝柏村引離軍權,則只是在職權上進一步切割郝柏村的軍方連結。當時國家安定還是大家的共識,政治人物鬥得再凶,也無意走到開槍流血那一步。何況,美國應該也不會同意。
其次是台灣政治沒有宗教的問題,「阿拉伯之春」讓獨裁政權紛紛垮台後,在權力真空中,最有動員及攻擊力量的,一是槍桿子,二是宗教,而宗教狂熱者不容易妥協,如果對立教派拿槍桿子相向,盼望強人倒下後明天會更好的老百姓,日子可就難過了。
埃及穆斯林兄弟會的穆爾西總統上台後,把埃及往保守封閉的回頭路拉,加上經濟敗壞民不聊生,於是又被粗暴地趕下台。但這下軍方和穆兄會仇結得深,未來很難善了。
敘利亞的阿塞德總統有黎巴嫩什葉派的真主黨幫忙打仗,反抗軍則有遜尼派的基地組織助陣,兩派都有違反人道的行為,也都曾被指控使用化武。未來即使阿塞德被推翻,反抗陣營取而代之,老百姓的日子也未必會比較好過。
說到底,一個國家的政治文化與生活品質,包括自由、多元、人權、法治等等,是一種需要整個社會慢慢自行成長出來的文明蛻變。世上沒有真正的惡魔,唯有以制度防守每人心中的魔性,在挫折之後繼續前進,才能逐漸發展成更美好的國度。不過,對有些人來說,可能上天國還比較快點。
【中國時報/張慧英】 2013/08/27
http://www.chinatimes.com/newspapers/%E5%BC%B5%E6%85%A7%E8%8B%B1%E5%B0%88%E6%AC%84%EF%BC%8D%E6%89%93%E5%80%92%E4%BA%86%E6%83%A1%E9%AD%94%E4%B9%8B%E5%BE%8C%E2%80%A6-20130827000487-260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