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判廳里的大象
公審把他從絕望情緒拯救出來。在一場拙劣的、試圖模仿意大利人墨索裡尼的暴動後,他和同伴們被以'叛國罪'
公審把他從絕望情緒拯救出來。在一場拙劣的、試圖模仿意大利人墨索裡尼的暴動後,他和同伴們被以“叛國罪”被捕。
他瞭解自己的演說才能,他能像巫師一樣讓他的聽眾如痴如醉。他也瞭解自己的時代情緒,戰爭失敗的屈辱、被迫做出的巨大賠償、難以忍受的通貨膨脹、還有那個具有民主形態、卻無能不堪的政府……這一切都令公眾都尋求一種發泄與復仇。
與審判者想象的不同,他擁抱了對自己的控訴,他沒有把失敗的啤酒館暴動視為罪行,反而是一種拯救德國的悲壯努力——“我不是一個叛徒,而是一個為了德國人民爭取最好生活的德國人”。
盡管最終在監獄里呆上了8個月,他卻贏得公眾的喝彩,在法庭上擠滿了要為他佩花的婦女,報紙大幅報道了他的故事,讓他的知名度陡然提升。
這個“叛國者”後來改變了20世紀歷史,因大蕭條而崩潰的經濟與社會秩序最終把他推向了元首之位,他在慕尼黑的地方法庭上表現出的個人魅力不僅迷惑了整個德國,也曾讓整個世界驚嘆不已,他是阿道夫·希特勒。
當薄熙來站在濟南的法庭之上時,我想起那個90年前的歷史插曲。一個64歲的中國的中央政治局委員與一個35歲的德國失意退伍軍人當然大不相同,但在本質上,他們又分享著某種相似。
當薄熙來在重慶展開他的政治與社會實踐時,他無疑是中國最有魅力的政治人物之一。倘若你看到他的瀟灑氣度、公開露面時的笑容、還有強硬手腕,也不禁意外在中國共產黨逆向淘汰機制所造就的一片庸碌中,竟還有這樣的幸存者。
不過,這卻是危險的魅力。在四年的時間里,他把重慶造就成了一個意識形態與暴力的主題公園,他試圖創造出一種更高效的專制系統,這種效率是以犧牲巨大的個人自由與道德麻痹為代價的。它還有效地掩蓋了這種模式付出的巨大經濟與社會成本,與它必然的不可持續性。與此同時,他還在以此模式為基礎,進行了一場小型的個人崇拜試驗。但與其說他在試圖復制毛澤東,不如說他與希特勒在早期的嘗試更為相似—局部的極權,仍給社會種種美妙的許諾。
這實驗的確徵服了很多人的心。重慶的公眾目睹著治安與交通的改善,城市綠化的增強,公務員的惶恐,官員與黑社會的被打壓、還有大批廉租房的出現,這些不正是困擾中國社會的疾病嗎?而唱紅歌、宣講革命故事、電視台里的經典影視劇,或許枯燥與單調,不也正是對這個日漸墮落與雜亂的精神世界的某種糾正嗎?
他在重慶的實踐,甚至可能代表著中國發展方向。這個國家似乎正處於又一個十字路口,她正茫然於未來的方向。政治停滯、野蠻的市場狀態、失序的社會,都在渴望某種強有力的人物,給予明確的方向。中國的政治文化與社會土壤,仍是催生獨裁者的溫床。
如今,重慶的談笑風生已化作南柯一夢。當薄熙來站在法庭上時,他似乎仍輕易讓公眾倍感興奮。面對一套陳舊的輿論系統、一個荒誕不堪的司法系統,一個受審者反而擁有了天然的道德優勢。而薄熙來也正像是房間中的大象,審判者與受審者都迴避核心問題(這是一場政治審判),而進行了一場煞有介事卻無關痛癢的審判。而對於公眾來說,它的花邊性很快就超越一切,一切被娛樂之後,所有深層追問也喪失了可能。
在五天的審判中,薄熙來的形式主義再度徵服了人心,人們贊嘆的個人風度、邏輯與分寸、一些時候似乎還有情有義,卻似乎完全忘記了他的政治生涯造就了多少個人傷害與制度破壞,他的個人是多?冷酷無情。而在結束陳詞中,他不僅表現出巨大的無辜,還再度表現出某種理想主義,他是多?相信這個黨,並願為這種理想奉獻。
1924年的希特勒的政治命運取決於接下來幾年的經濟與社會環境,社會的惡化最終促成了他的崛起,他的個人風格被視作崩潰社會的解決之道。對於薄熙來,倘若他得到某種保護,誰也不能預料,當這個社會在面臨下一次巨大危機時,他是否可能獲得新的可能性。
【FT中文網/許知遠】(作者為英國《金融時報》中文網專欄作家) 2013/0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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