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正亮：台灣人均收入停滯之謎

台灣16年來實質人均收入幾乎陷入停滯。2013年9月，台灣主計總處發佈1-7月實質月平均薪資為台幣46786元，竟然降到1997年水平。主計總處歸咎到勞動市場全球化，中國大陸和東南亞釋出龐大低工資勞動力，導致台灣製造業大量外移，產業附加價值率因此大幅下降。

問題是，與台灣向來有瑜亮情結的韓國，也同樣飽受製造業外移壓力，但歷年人均收入成長卻頗為突出。2002-12年，我們可以看出台韓人均GDP的驚人消長：2002年台灣人均GDP是12533美元，韓國只有6681美元，但到了2012年，台灣人均GDP只成長到20328美元，韓國已經後來居上，人均GDP成長到23113美元，把台灣甩在後面。

另以購買力平價（PPP）計算，2002-12年，台灣實質人均收入年增率呈現負成長 -0.31%，反觀韓國年增率更高達2.6%。整個東亞地區，台灣人均收入年增率，只略優於陷入十年經濟低迷、同樣呈現負成長的日本-0.81%。

為何台灣人均收入成長幾乎名列最後？主因有四：

首先是台灣成長動能相對較低，2000-2011年，韓國製造業出口占全球出口比重，從3.3%升到4.1%，反觀台灣卻從3.0%降到2.4%。同一期間，台灣出口成長率8.3%，韓國則高達12.9%。台灣出口高度集中在中國大陸，近幾年集中度都在35%以上；反觀韓國出口到中國大陸只有24%，分散到全球五大市場。

韓國出口動能較高，主因是從2000年起積極展開全球FTA佈局，使韓國企業享有更多關稅減讓和市場開放優惠。以台韓出口FTA覆蓋率為例，2012年韓國FTA覆蓋率已高達35.3%，反觀台灣竟然只有0.1%！2013年台灣急起直追，陸續與新西蘭、新加坡簽署自由貿易協定，FTA覆蓋率提升到10%左右，但韓美FTA也正式啟動，使韓國FTA覆蓋率衝到接近60%，仍然遙遙領先台灣！

其次是台灣產業升級相對遲緩，始終停留在附加價值較低的代工產業，缺乏技術創新和品牌經營，2002年起推動的「兩兆產業發展計劃」（尤其是DRAM、面板）陸續都敗給韓國。以DRAM產業為例，2001-2010年，台灣五家DRAM廠總共投資台幣9048億，但10年虧損高達2245億，年均報酬率是負25％。反觀韓國三星和海力士，目前高居世界前兩名，二者全球市佔率超過六成以上。

台韓幾乎在同一時間啟動發展DRAM和面板產業，為何最後韓國大勝？台灣慘敗？主因是韓國都以開發自有品牌、擁有自主技術為目標，加上政府全力相挺，訴諸韓元貶值促進出口、長期低利貸款、鼓勵企業合併做大等政策，使原本領先的台灣電子業被後來居上的韓國企業打敗。

韓國並不只在電子業擊敗台灣，同時也在其他產業後來居上。以輸美產品為例，台韓重疊高達七成，2012年韓國對美出口增加4%，台灣卻反向衰退9%。台灣對美出口超過10億美元的大類，幾乎全面失利，包括農業（台-12%；韓+8%）、紡織成衣（台-2%；韓+5%）、工業製品（台-9%；韓+4%）、電子製品（台-6%；韓+2%）、道路車輛（台+11%；韓+18%）等等。

相對於韓國，台灣成長率較低，產業升級遲緩，已經處於不利地位，但造成2013年實質月薪倒退到1997年水平，顯然還因為不斷惡化的分配不均。以國民所得分配為例，1991年分配到受雇人員報酬比例是51.5%，2001年降到48.3%，2011年更跌到45.7%，台灣的薪資分配比例，降幅明顯領先韓國。

薪資分配比例越來越低，自然導致貧富差距越來越大。1998年台灣最高5%與最低5%家戶所得，差距只有32倍；2008年擴大到65倍，2009年升到75倍，2010年更高達93倍。2010年最低5%年均家戶所得只有台幣4.6萬，最高5%年均家戶所得高達台幣429.4萬，十年來貧富差距擴大之快，令人觸目驚心。

更嚴重的是，台灣經濟成長率下滑，還表現在民眾缺乏信心，國內投資嚴重不足，導致失業率難以下降。2013年台灣內部投資率只有16.77%，連續二年負成長，創下近40年新低，遠低於日本、韓國、新加坡超過24%以上投資率。失業問題難以解決，自然導致人均收入難以成長。

對國內環境失去信心，也導致台灣過剩資金大量外逃。2014年1月，國際調查記者聯盟(ICIJ)公佈中港台使用海外租稅天堂資料，赫然發現台灣企業濫用海外租稅天堂的程度，在兩岸三地居冠：台灣客戶高達15856人，是國際金融中心香港1.25倍；台灣人口只有中國大陸1.8%，但台灣客戶卻是大陸1.8倍。

據天下雜誌估算，光是台灣800家上市公司，10年來在海外租稅天堂存放的資金，就停泊了將近3000億台幣稅款，平均1年高達300億，足以供應全台灣120萬個小學生免費吃3年營養午餐。更何況，根據中國大陸官方統計，投資大陸台商家數高達88000家，台灣企業停泊海外導致的稅款流失，每年恐怕在千億台幣以上。資金外流導致政府財政困難，自然造成社會福利支出難以提高。

總之，台灣人均收入陷入停滯，原因大致有四：不管是FTA佈局緩慢導致出口動能輸給韓國，或是產業升級遲滯導致競爭力落後韓國，或是國民所得分配偏向企業不利勞工，或是資金外逃導致財政困難和福利支出不足，都有待朝野共同面對，才能力挽狂瀾從根救起。

【作者 郭正亮／南華早報】 2014/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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