憲法各表優於兄弟之邦

謝長廷訪中之行，最廣受矚目的爭議，就是提出「憲法各表」作為兩岸平台的定位主張。謝自謙表示，希望反對者不只提出批評，也能提出替代方案，如果能提出說服他的主張，他也願意接受。

謝返國已經超過兩個星期，但包括民進黨蘇主席在內的綠營人士，儘管不同意「憲法各表」，卻始終提不出替代方案，頗給外界「只會反對閃躲、卻無正面主張」的消極感受。相形之下，前台南縣長蘇煥智在反對「憲法各表」之餘，還積極在10月27日提出「兄弟之邦」的兩岸定位主張，至少是負責任的問政表現。蘇煥智的「兄弟之邦」主張，也立即得到台獨理論大師林濁水的肯定支持。

獨派的善意想像：兄弟之邦

蘇煥智坦言，提出「兄弟之邦」，主要是想在「中國不接受國與國關係，台灣不接受一中關係」的兩難之下，尋找出一個「對等尊嚴而特殊的關係，降低雙方衝突的架構」。首先是在文化上，「兄弟之邦」承認兩岸具有「歷史、語言、文化、血緣關係的親近性與特殊性」，有助於「拉近雙方距離」、「改善雙方實質關係」。

另外在政治上，「兄弟之邦」的「邦」，蘇煥智認為「定義範圍較廣，可從邦國的國家概念到邦聯的邦、聯邦的邦，可解釋性很廣，可同時滿足台灣及中國雙方的想像」。更重要的是，把兩岸定位為「對等尊嚴又有特殊關係」的「兄弟之邦」，「不會陷入一中，也不會當然就是國與國的關係，就算中國短期不接受，也不會陷入惡化的格局」。

蘇煥智的「兄弟之邦」，認知到台灣必須面對崛起的中國，必須推動兩岸的正常交往。為了積極改善兩岸的互動氣氛，蘇在堅持台灣主權的基礎上，接受兩岸在「歷史、語言、文化、血緣」上的特殊關係，藉此對中國表達友好善意。

在綠營發展史上，蘇煥智並非第一個提出「兄弟之邦」的獨派。早在今年1月20日民進黨總統敗選後不過幾天，前總統府資政辜寬敏即指出「民進黨沒有中國政策」、「中國政策是空的」，因為「包括蔡英文所提的台灣共識，以及民進黨的台灣前途決議文，都是對內的主張，而不是對中國」。

辜進而表示「講台灣共識，北京聽不懂；提一邊一國，雙方不會有交集，應以兄弟之邦定調」，還說「台灣幫忙中國發展經濟的貢獻大，既然弟弟幫你的忙，哥哥應照顧弟弟，弟弟應尊敬哥哥，雙方可以來談、搏感情」。

辜寬敏的「兄弟之邦」說法，隨即也反映在民進黨主席參選人吳榮義的兩岸政見上。5月12日，吳在政見發表會上公開主張，民進黨應以「兄弟之邦」來處理台灣與中國的關係，「中國當哥哥，要對小弟特別保護，小弟對中國要表示尊敬，但是兩方互相平等，互相幫忙」。

顯而易見，不管是辜寬敏、吳榮義、蘇煥智或林濁水，四位「兄弟之邦」論獨派，都認為民進黨的兩岸路線調整，並不需要上綱到處理兩岸政治定位問題，更不用處理獨派奉為神聖教義的台獨黨綱。他們樂觀認為，民進黨只要調整面對中國的態度，向中國表達友好善意，提出「兄弟之邦」承認台灣與中國在「歷史、語言、文化、血緣」上的特殊關係，務實面對台灣與中國經貿正常化的必要性，兩岸矛盾即可迎刃而解。

歷史證明「兄弟之邦」不可行

歸根究柢，「兄弟之邦」論認為推動兩岸關係正常化，可以完全迴避處理兩岸政治定位問題，只要訴諸「特殊關係、友好氣氛、靈活態度、務實政策」即可因應自如。這種一廂情願、純屬主觀想像的論點，不但違反兩岸既有的歷史現實，同時也不可能作為未來民共交流的兩岸平台。

畢竟，早在陳水扁總統執政的前兩年（2000-2002），即已充分展現類似「兄弟之邦」論的兩岸策略，即在迴避處理兩岸政治定位問題的同時，說盡表達善意的各種論述，比起「兄弟之邦」論甚至還有過之，但兩岸僵局仍然堅不可破。。

舉例來說，不管是2000年或2004年的總統就職演說，陳水扁都公開承認「海峽兩岸人民源自相同的血緣、文化和歷史背景」，與「兄弟之邦」論完全相同。2000年首次當選的總統就職演說，陳甚至還呼籲兩岸領導人「在既有的基礎之上，以善意營造合作的條件，共同來處理未來「一個中國」的問題」。連獨派極為排斥的「未來一中」都說出口，遠遠超過「兄弟之邦」的論述範圍。

2000年6月28日，陳水扁接見美國傳統基金會會長，又表示可以考慮接受「一個中國，各自表述」，但改以「九二精神」取代「九二共識」。12月31日，陳又發表「跨世紀談話」，進一步提出「從兩岸經貿與文化的統合開始著手，逐步建立兩岸之間的信任，進而共同尋求兩岸永久和平、政治統合的新架構」。其中「政治統合」一詞，更已經直接衝擊獨派的敏感神經。

顯而易見，陳水扁總統對中國大陸的友好善意程度，都遠遠超過「兄弟之邦」論的辜寬敏、吳榮義、蘇煥智等人，但即使如此，兩岸僵局仍然毫無進展。換句話說，兩岸關係能否突破的關鍵，並不在民進黨的態度是否友好善意，也不在民進黨是否標舉出兩岸發展的無限可能，而在民進黨如何處理兩岸政治定位。捨此不由，遲遲不能對症下藥，只會刻意迴避，即使說再多漂亮話，對兩岸突破都無濟於事。

另一個例證，是辜寬敏為了強調「兄弟之邦」的可行性，竟自我類比到連戰主張，聲稱「連戰也主張兩岸為兄弟關係」，結果立刻遭到國民黨駁斥。熟悉兩岸關係的國民黨副秘書長張榮恭即表示，辜寬敏的「兄弟之邦」，仍然認定兩岸為「國與國關係」，只是「企圖用和諧、和平的兄弟關係來掩護台獨立場」。但連戰稱「兩岸為兄弟關係」，是以「反對台獨、堅持九二共識」為基礎，二者不但毫無關係，甚至還完全相反。

民共突破，不可能迴避兩岸政治定位

遺憾的是，即使歷史早已證明，空有善意表達的「兄弟之邦」論，由於迴避兩岸政治定位的核心問題，並無助於突破兩岸僵局，但認知到民進黨必須正視中國崛起現實的獨派，卻始終走不出「兄弟之邦」論的古老窠臼。

事實上，不管是謝長廷或蘇煥智，都看到民進黨面臨的兩岸論述困境：中國不接受兩岸是國與國關係，但民進黨不接受「一中原則」，如何找出一個「對等尊嚴而特殊的關係，降低雙方衝突的架構」？有別於辜吳蘇林的「兄弟之邦」論，謝長廷並不迴避兩岸政治定位的核心問題，正面提出「憲法各表」，正是謝試圖在國民黨「一中各表」之外，另闢民共兩黨各有表述空間的兩岸政治論述。

為了進一步區別「憲法各表」與「兄弟之邦」的差異，我們不妨將台灣各種兩岸論述比較如下，區分各種兩岸論述所對應的統獨光譜、兩岸政治定位、以及所屬的論述代表：



表一所列舉的各種兩岸論述，凸顯出兩個無可迴避的兩岸現實：

一、謝長廷的「憲法各表」，剛好處於統派與獨派論述的交界點上，以上是傾向統一的新黨和國民黨，以下是傾向獨立的各種獨派論述。值得注意的是，謝長廷之下的最溫和獨派論述，就是李登輝總統的「特殊國與國關係」，但即使如此溫和，也早在1999年就證明中國大陸無法接受。

二、在各種獨派論述中，「兄弟之邦」論由於迴避中華民國憲法，在兩岸政治定位上，不但比李登輝的「特殊國與國關係」激進，也比蔡英文「台灣是中華民國、中華民國是台灣」、以及民進黨的「台灣前途決議文」更激進。試想：中國大陸連李登輝、蔡英文、民進黨的當前主張都無法接受，如何可能接受更傾向「實質一中一台」的「兄弟之邦」論？

憲法各表：民進黨可攻可守的兩岸論述

謝長廷的「憲法各表」所以與眾不同，在於他以「中華民國憲法現狀」作為基軸，一方面對內衍生出「兩岸互不隸屬、捍衛中華民國主權」的內涵，產生類似李登輝、蔡英文、台灣前途決議文的獨派論述效果，另一方面卻也對外衍生出「憲法特殊關係、互不承認主權、互相承認治權」的內涵，產生類似國民黨「一中各表」的統派論述效果。

換句話說，「憲法各表」很難用既有的統獨光譜來概括，主因是中華民國憲法現狀，原就混合了既統又獨、非統非獨的多元複雜成分，因而產生了統獨雙方各取所需的各自表述空間：

一、對統派來說，中華民國憲法在中國大陸制定，儘管憲法本文從未在台灣實施，但至今並未廢除憲法本文，憲法前言仍有「國家統一前」文字。此外，為了因應兩岸人民的交流需求，還特別針對中國大陸衍生出兩岸人民關係條例和陸委會等特殊兩岸法律和機構，使兩岸在憲法層次上具有特殊關係，與其他國家明顯有重大區別。

二、對獨派來說，中華民國憲法在廢除戡亂時期、廢除大陸代表制、國會全面改選、總統直選之後，基於主權在民原則，事實（de facto）主權已經限縮到台澎金馬，統獨須經公民投票，也納入中華民國憲法。不管是主權在民或公民自決，中華民國憲法都已提供了充分保障。

「兄弟之邦」論反對「憲法各表」，主因有二：

一、認為「憲法各表」是統派主張，會陷入「一中」陷阱。

這種反對論點，顯然是把「憲法各表」等同於「一中各表」，但「憲法各表」充其量只認為兩岸有憲法特殊關係，並未認為憲法特殊關係就是「一中」，而且也強調「兩岸互不隸屬」，並不像國民黨標舉「反台獨」。

二、認為「憲法各表」是獨派主張，中國大陸不可能接受。

這種反對論點，顯然也低估了中國大陸「雖不滿意，但可接受」的務實程度。以國民黨為例，中國大陸至今並未公開接受「一中各表」，但在馬政府上台後，兩岸已經陸續簽署了18項兩岸協議。所以如此，是因為相對於李登輝的「特殊兩國論」，馬政府的「一中各表」，至少讓北京看到國共互動的希望。同理，相對於民進黨從未真正面對中華民國憲法，謝長廷的「憲法各表」，至少也讓北京看到民共互動的希望，即使北京無法公開接受，同樣也可能開啟民共交流的歷史新頁。

事實上，謝長廷結束開展之旅後，中國大陸已經做出肯定基調，即使對「憲法各表」仍有質疑，但並未公開反對。另一方面，遠比民進黨熟悉兩岸關係的國民黨，也在謝訪中之旅後倍感壓力，立刻指派海基會董事長林中森提前訪中，如果謝訪中毫無效果，國民黨何以緊張至此？

「憲法各表」一下被當做統派論述，一下被當做獨派論述，正好凸顯出「憲法各表」具有內外有別的論述特質。謝長廷的論述創新，使民進黨首度有機會在既統又獨、非統非獨的兩岸鋼索上，走出正視兩岸困局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