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不再是唯一綠洲時

阿拉伯世界的革命讓許多人振奮。獨裁下台，人民出頭，這是民主露出曙光、令人開懷的美景。但同樣的革命在不同人眼中卻如烏雲遮日，讓他們對未來的掌握似乎少了以往的篤定。



各國官員對阿拉伯世界的巨變都不敢掉以輕心。歐洲國家戰戰兢兢，亞洲國家同樣如履薄冰。當然，無法置身事外的美國，拿捏政策時格外小心翼翼。評論家都說美國過去幾十年在中東打造的安全和經濟利益結構，正面臨極大考驗。



如果美國的利益受到大變局的威脅，那麼美國在中東的長期盟友以色列，對這波革命狂潮更可說不知該如何自處。



過去以色列一直以中東唯一的民主綠洲自居。雖然被阿拉伯國家包圍，以色列對鄰國的興趣卻僅止於安全和戰略。在歐洲吃盡苦頭的猶太人，如果談到文化、文明，卻始終把自己貼近歐洲看齊；科技文化和戰爭藝術方面，仿效對象則是美國。身在中東，心在歐美，這是許多人對以色列的簡化寫照，雖不近，但亦不遠。



在以色列，英語能力是必備，法語、德語流利者也大有人在。受歡迎的表演團體不是來自歐洲、就是北美。知名交響樂團就如搖滾巨星，若到訪以色列演出，不但被看成以色列的外交成就，更儼然等同歐美古典與現代文明對以色列的背書。可惜的是，一貫的西望政策讓以色列忽視了周遭的阿拉伯世界。境內雖然住了數百萬阿拉伯人，但是猶太國家的正宗子民卻鮮能使用流利的阿拉伯語。以色列有不少研究中東的機構和智庫，也有研究近東歷史和考古的傑出學者，但一般猶太人內心深處，總是把阿拉伯人看成次等民族，把阿拉伯世界當成落後文明。



以色列建國後和阿拉伯國家打了幾次仗，再加地緣近便，照理說對阿拉伯世界應該具有獨特洞見。但是自茉莉革命開始，以色列對阿拉伯世界的變動同樣震驚錯愕。過去歐美不少左派誇大了以色列的角色，認為以色列對中東的觀點影響了美國社會，尤其左右了媒體對中東的認識和報導。



憂和平協議成廢約



然而看看幾個月來阿拉伯世界革命浪潮洶湧時，世界上沒有任何國家的主流觀點是受到以色列影響的，反而以色列非常在意別人怎麼看這場驚天動地的變動。而且在以色列內部，不同意見的知識份子正在激烈辯論這次革命起源，以及它未來可能對以色列造成的影響。以色列人當然在意阿拉伯革命，因為這樣巨大又無法理解的變動，只會強化以色列與生俱來的不安全感和憂患意識。



阿拉伯世界的變動讓以色列不安，尤其擔心與鄰國簽署的和平協定是否會因改朝換代而成廢約。比如以埃和平協定是當年由以色列總理比金和埃及總統沙達特兩人所簽訂的，埃及人民毫無置喙的餘地。和約旦的和平協定情況亦復如是。如今埃及獨裁政權瓦解，約旦王朝亦受到人民起義的威脅，以色列完全無法評估未來與周遭國家的關係。相較之下，以色列的宿敵敘利亞獨裁領袖阿塞德，反倒彷彿因為較可預期而變得可愛許多。



事實上以色列當然可以從這波浪潮中學到洞悉未來的教訓。但是以色列更需要深思的是，有一天以色列不再是沙漠中的唯一民主綠洲時，她還能提出什麼足以吸引世人，贏得尊重的柔性訴求？同樣，以色列應該拋棄長期以來的傲慢，拋開猶太基督教╱歐洲文明的身分認同，誠心地思考自己的民主制度和活潑有力的公民社會，對阿拉伯鄰邦走向政治改革時所具有的參照價值。



（杜念中）作者為《蘋果日報》社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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