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國神社,一座非典型的日本神社

至少在我小時候,日本的孩子們可以在沒有父母陪同的情況下出去玩兒—街頭、公園、學校、山裡、

至少在我小時候,日本的孩子們可以在沒有父母陪同的情況下出去玩兒—街頭、公園、學校、山裡、河邊、海邊。日本的治安讓人放心,小朋友一起出去,父母不過是勸告一句:「路上小心哦,不要給別人添麻煩。」

那時候,最讓我們產生安全感的空間是神社。神社處處昭示?「天人合一」的理念。在那裡,我們敬仰自然,下意識地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去感謝眼前的和平、綠色、山水、幸福。在每個人心中,這個場所是被神保佑的,是安全的。

對於日本民眾來說,神社不過如此。它是信仰,而非宗教。它傳達的是一種柔軟、平和的希望:在生命不受威脅的環境中,感悟自然賦予的幸福,平平安安地過日子,並感謝生活,感謝時間,感謝空間,僅此而已。任何人在任何時候都可以走進神社:可以是隨意路過,可以是走進避暑,可以是去安靜思考,可以是去偶爾居住,也可以是去拜訪祈禱—這就是我們的神社。

據統計,日本各地總共約有8.5萬座神社。我也曾聽日本朋友說過:「在我們的國家,神社比便利店還多。」後來查了一下數據,事實的確如此:2013年初,日本的7-Eleven、Family Mart、Lawson等主要便利店加起來總共有49115家。到過日本的人都知道,尤其是在大都市,便利店無處不在。可想而知,神社對於日本百姓來說,是多麼的日常普通,而又深刻重要。

10年前的夏天,我第一次參觀了位於東京千代田區的靖國神社(Yasukuni Shrine)。當時的情景對我是一次微妙的衝擊—大人們拿?日本國旗站在神社裡,參拜者向靖國的「英靈」鞠躬。畢竟是在東京,神社裡各種人都有,並且數量很多,不管是參拜者、遊客還是路人(許多人把靖國神社當做上下班的必經之路,甚至快捷之道)。我從未在神社裡見過那麼多人,小時候在家鄉伊豆半島去過的神社都是安靜的,除非是在新年或節日(日本人一般在過年時到神社拜訪,祈禱新年萬事如意)。靖國神社裡雖然人多卻並不嘈雜。相反地,那裡平靜得讓人感到嚴肅,甚至神秘、恐怖。

前身為日本明治時代「東京招魂社」的靖國神社,與二戰歷史密不可分。神社中供奉的246萬多名殉國者中九成左右是在二戰期間陣亡的(只有軍人與軍屬,沒有平民)。神社的祭祀對象也包括將日本拖入戰爭的東條英機(Tojo Hideki)等14名二戰甲級戰犯和2000多名乙、丙級戰犯。置身其中,我才第一次體會到靖國神社與一般神社不同—靖國不是我從小熟悉的神社空間。

2001年8月13日,時任日本首相小泉純一郎參拜了靖國神社,中韓兩國表示抗議。此後,日本輿論中圍繞「什麼是靖國問題」的討論日益增加。在我看來,多數中國人反對日本首相參拜靖國神社,是因為「代表日本政府的首相參拜靖國神社等於否認戰爭,美化戰爭」。在日本,「歷史認識」的確是「靖國問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它涉及到日本政府和國民如何看待「戰爭責任」。

不過,這並非是「靖國問題」的全部。東京大學教授高橋哲哉(Takahashi Tetsuya)在2005年4月出版的《靖國問題》一書開頭即問道:對於這個名叫「靖國」的問題,我們真的知道它的來龍去脈嗎?

在高橋看來,「靖國問題」需要具體分解為若干子問題來解釋:「感情的問題」(靖國神社試圖把戰死的悲哀有意地轉換為祭祀的福祉,它不是追悼,而是表彰的裝置);「歷史認識的問題」(即使實現甲級戰犯牌位分祀,也不過是與中韓兩國短暫的政治妥協,圍繞靖國神社的歷史認識必須超越戰爭責任,作為殖民地主義的問題加以處理);「宗教的問題」(首相參拜靖國神社違背了日本「政教分離」的憲法原則,靖國神社對日本國家神道的確立影響重大,如今實現「靖國神社非宗教化」幾乎是不可能的,而爭論中的「特殊法人化」則有可能重新復活「神社非宗教」的危險邏輯);「文化的問題」(「首相參拜靖國神社視為屬於日本傳統文化」的解釋是過於勉強而不可成立的。靖國神社與死者的關係是特殊關係,因為它排除了戰爭中敵人的死者以及本國平民的死者,而通過「國家意志」刻意選擇了陣亡的軍人和軍屬。這個不是文化傳統,而是政治選擇);「國立追悼設施的問題」(由國家另設追悼死者的設施的做法有造成「第二個靖國」的風險,而該問題的關鍵在於日本政府如何看待和處理戰爭與和平之間的關係)。

在該書的結論部分,高橋闡述了他對於解決「靖國問題」的一些設想:第一,徹底實施政教分離,在名義與實際雙層意義上廢止作為「國家機關」的靖國神社,並割斷國家與神社之間的連結,包括終止首相與天皇的參拜;第二,靖國神社是宗教法人,保障其信教的自由是理所當然的,但神社必須認真應對並照顧國內外倖存者撤回合祀的要求。靖國神社不能因信教自由而侵害倖存者以各自的方式進行追悼的權利。在此基礎上,高橋認為還需要做到兩點: 一是對於美化日本近代以來對外戰爭的歷史觀,應該通過自由的討論來加以克服;二是為了防止「第二個靖國」的出現,日本務必沿?憲法第九條「不戰誓言」的方向不斷努力。

《靖國問題》 出版之際,中國大城市正發生?反日遊行,日本人對中國的好感嚴重下降。在此背景下,該書在日本引起了較大的反響,被輿論定位「左派」的高橋哲哉也受到了眾多批評,甚至被稱為是「賣國」。 

2007年8月,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在中國大陸出版了《靖國問題》中譯本。談到這本頗有爭議的書被介紹到中國,日本傳媒界前輩對我說:「(《靖國問題》被)引進中國的事實已經說明問題的實質,(即)高橋的觀點絕不是日本的主流,(所以)才會被中國看重,甚至被政治利用。」

自2006年小泉純一郎卸任以來,無論是自民黨還是民主黨的首相都沒有在首相任上參拜過靖國神社。小泉的繼任者安倍晉三雖然在出任首相前參拜過靖國神社,但上台後考慮到儘快改善日中關係的需要(來自工商界的壓力尤其大),最終選擇了不參拜靖國神社,並還實現了對華「破冰之旅」。可見,日中關係對首相是否參拜靖國神社的抉擇有一定的約束力。

安倍晉三領導的自民黨上月在參議院選舉中大勝,一舉控制參眾兩院,結束了「扭曲國會」的局面。這是否意味?安倍會變得更加強硬?而再過兩天(8月15日),日本就將迎來「終戰紀念日」,這是日本接受《波茨坦公告》向同盟國無條件投降的日子。

每年的這一天,整個日本社會都將進入「反思戰爭」的狀態。不過,這種反思的意涵是複雜的。首先這種反思仍是在向為戰爭而死亡的同胞表示追悼;其次,它將從「為什麼發動了那場戰爭?」的角度思考戰爭責任;再次,是呼籲本?對二戰的反思堅持反戰與和平的立場;最後,這種反思意味?在堅持和平國家的前提下探討如何應對時代的變化,尤其是中國的崛起。

那麼,安倍晉三8月15日是否會參拜靖國神社?我在專欄的上一篇「日本參議院選舉側記」中討論過這個議題。雖然安倍至今還沒有明說是參拜還是不參拜,但根據日本多家媒體的報道,安倍已經決定迴避在「終戰紀念日」之際參拜靖國神社。我在日本的這段時間裡,與不少知識界、企業界人士討論「靖國問題」。「您覺得8月15日安倍首相會參拜靖國神社嗎?」我直接詢問過的13個人都回答說「應該不去」,因為這是對外關係(尤其是日中關係和日美關係)和國內政治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一名在《日本經濟新聞》工作的記者告訴我說:「對於安倍執政來說,此刻參拜靖國神社不會帶來什麼加分,他會認為(參拜的)弊大於利。」

外務省一名負責亞洲事務的外交官對我說:「安倍是明白人,不會去的。我們也不斷向首相說明去了的後果將多嚴重。」在內閣府負責安倍政權產業政策的一名高官也對我表示,「在安倍內閣里,幾個閣僚去參拜是有可能的,我們也擔心中國到時候對此的反應。不過,安倍是不會去的,副首相麻生太郎(Aso Taro)應該也不會去,他畢竟剛去過了。」

麻生前些天因「納粹」言論遭國內外嚴厲批評。包括前段時間大阪府知事橋下徹(Hashimoto Toru)的「慰安婦」言論在內,近年來,不管是在中央還是在地方,日本政治家對歷史問題「失言」不斷。這不是偶然。「失言」一方面反映日本社會對於當前國內外形勢的變化表現出的戰略警惕與被動焦慮,另一方面則說明自二戰結束至今,日本國民的歷史觀仍然沒有達成一個整體共識,對於「底線」的摸索,日本社會恐怕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我個人認為,日本政府應該參考高橋哲哉的建議,即避免從克服中韓壓力的外交角度處理「靖國問題」,而是從「政教分離」的憲政角度對其嘗試解決。如今,「靖國問題」成為外交問題是不爭的事實,也正因為如此,日本政府應該從國內治理的角度化解難題。這將有利於日中關係的可持續發展,對於因反日情緒高漲而感到壓力的中國政府來說,這也意味?一次改善雙邊關係的契機。

8月7日,我跟來東京看我的母親在明治神宮裡聊天散步。我問她:「媽媽,對你來說,終戰紀念日是怎樣的一個日子?」 她沉默了大約一分鐘後小聲說:「一言難盡吧。」我也默默地回應:「嗯。」

我們接?向前走,她在一番思考之後開口說:「不應該打那樣的仗,不可能贏美國是眾所周知的事實。」她接著說,戰敗後,大家都很痛苦,沒有住的,沒有吃的,從廢墟中一步一步爬上來。許多無辜的青年也死了,老百姓是受害者。沒有經歷過那場戰爭的她回顧她母親的記憶說,「我母親曾跟我說過,她認為,都是東條英機的錯,他騙了整個國民。」

依我觀察,母親的看法在很大程度上能夠代表普通日本民眾的「二戰觀」。在被問道「如何看待那場戰爭」時,他們基本從「為什麼發動那樣的戰爭?」的角度來談論,所談論的對象則是戰爭的發動者。至於日本人以外的人,頂多提到美國,以及它給日本投下的兩顆原子彈。其邏輯是,「為什麼打了沒有可能取得勝利的仗,以致最終遭受了原子彈,而被犧牲的是老百姓。」

從他們的口述中,我基本沒有聽到過「中國」兩個字。這不等於他們對日本發動戰爭給中國人民帶來巨大傷害的史實一無所知,更不是否認或美化日本發動戰爭的歷史。戰後絕大多數日本國民是反戰而愛好和平的。他們只是把精力集中在憎恨迫使國民陷入那場戰爭的當權者。

2013年8月15日,日本人將又一次迎來「終戰紀念日」。 日本國民把二戰稱為「那場戰爭」。如今,「那場戰爭」已經過去近68年。「靖國問題」遠遠沒有得到解決,並且連如何解決都沒有一個明確的途徑與清晰的框架。這是涉及到生存在全球化時代的日本人如何找到自己的靈魂與位置的核心問題。

日本人在潛意識裡都明白,日本要生存下去,還要依靠曾經用原子彈轟炸過日本的美利堅合眾國,也深知日本曾經朝貢過的中華文明的後代—中華人民共和國正在崛起。近年來,有些日本人表現出成為「普通國家」的願望,「尖閣諸島(中國稱釣魚島及其附屬島嶼)國有化」、安倍晉三提出修改憲法、試圖把「自衛隊」升級為「國防軍」等現象,無非是在這樣的歷史潮流與慘痛現實下一一產生的。

【紐約時報中文網/加藤嘉一(Kato Yoshikazu)】(作者為「80後」日本作家在中國學習、生活近十年,著有《中國的邏輯》《愛國賊》《日本鏡子》等,現在美國哈佛大學訪學。「三國+1」是作者在紐約時報中文網的專欄,記錄他對日本、中國、美國三個國家及其互動的觀察與思考。) 2013/08/13

http://cn.nytimes.com/asia-pacific/20130813/cc13kato/zh-ha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