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克爾後的歐洲領袖:從缺

吳怡生活
梅克爾後的歐洲領袖:從缺
現實擺在眼前,德國總理、法國政府都無法領導歐洲。兩國的前任領袖曾經成就過的妥協,已成為歷史。而隨著下一位領袖的從缺,歐洲正邁向的是—停滯。
吳怡/編譯

領導歐盟及其前身組織,從不容易。曾經有段長時間,法、德兩大創辦會員國共同領導歐洲。這些領袖當中—施密特(Helmut Schmit,西德總理)與德斯坦(valéry giscard d'estaing,法國總統)、柯爾(Helmut Kohl,德國總理)與密特朗(françois mitterrand,法國總統)—先是能解決歧見、再為了歐洲妥協。

但過去十年的歐洲,多數時候是由一位領袖說了算:德國總理梅克爾(Angela Merkel)。現在她已經卸任(梅克爾於2021年10月26日正式卸任),誰是下一位領袖?多方角力中。

首要人選是法國總統馬克宏(Emmanuel Macron),他試圖為歐盟擘畫明確的政治目標,卻屢遭挫敗。接著是可能的下任德國總理蕭茲(Olaf Scholz),他應承接梅克爾的重責大任。也許還有義大利總理德拉吉(Mario Draghi),前歐洲央行總裁,任內政績是拯救歐元。

這些人可以省省力氣。中美敵對的桎梏、歐洲內部嚴重分歧,使得歐盟身處的世界,不再是梅克爾坐擁優勢的時候。歐盟的核心真空了,原因很簡單:歐盟無法被領導。無人會是新的梅克爾。

雖然2005年成為總理,梅克爾真正的領導時間卻比許多人要認知的短。直到始於2010年的歐元區危機,歐盟國家借貸成本飆高,梅克爾才成為歐洲強人。

危機初期,梅克爾看似不過是與法國總統薩柯吉(Nicolas Sarkozy)共同唱雙簧,這段關係被稱為梅柯吉(Merkozy)。但是薩柯吉只是裝飾品,非決策者。雖然他們共同推動義大利總理貝魯斯柯尼(Silvio Berlusconi)的辭職,但梅克爾的介入才是決定性的。2012年薩柯吉卸任之後,法、德平等作決策的關係不再。

往後在歐洲遭遇的所有重大問題中,梅克爾都是核心決策者。2012年歐洲央行總裁德拉吉宣布,無限制購買重債國公債,獲梅克爾支持,這減緩了歐元區的借貸成本。2014年,就俄羅斯併吞克里米亞一事,梅克爾使得分歧的歐盟同意共同制裁俄羅斯。2015年的難民危機,梅克爾向其德國同胞說:「我們做的到」,翻轉了歐盟的庇護政策。(幾個月後,她撤回了這個論述,並替整個歐盟與土耳其簽訂了難民協議;協議規定,歐盟每遣返一名敘利亞難民到土耳其,就要從土耳其接收一名敘利亞難民,用意是鼓勵難民通過正式途徑申請庇護,減少經海路偷渡釀成悲劇。而梅克爾協商時,僅由時任荷蘭總理協助,當時恰好輪到荷蘭擔任歐盟理事會主席國。)

2017年上任的馬克宏,將恢復萊茵河(Rhine)雙邊(譯按:萊茵河流經德、法邊界)的平等關係,視為其任期存在的理由。然而他無法淡化梅克爾的影響力;他對歐洲的宏大願景,梅克爾也不埋單,於是他轉而破壞梅克爾—2019年10月,歐盟與北馬其頓、阿爾巴尼亞的加盟談判(加入歐盟的談判),馬克宏否決。兩人的關係,從未友好,也未恢復。

梅克爾身為歐洲領袖的最後作為,就是將歐洲導向中國。她推動中歐投資協定(Comprehensive Investment Agreement),也就是中國開放市場讓歐洲企業投資;梅克爾嘗試在去年12月敲定協定,正好是美國總統拜登(Joe Biden)就職前。這個協定是梅克爾版本的「歐洲戰略自主」(European Strategic Autonomy):主張就經濟、氣候議題,歐洲,不同於美國,寧可與中國合作而非衝突。

但是梅克爾失敗了。就在歐盟因新疆人權議題制裁中國4名官員、而中國又回頭報復之後,歐洲議會就凍結中歐投資協定的批准程序。於是無論如何,歐盟就與中國經濟、技術交流所該有的樣貌,仍無共識。

就德國,由於經濟依賴中國,也是中歐貿易的樞紐,因此務實合作似乎是合理的路。但是就其他歐盟會員國,中國更大程度是個威脅。顯然,德拉吉所領導的義大利已經放棄尋求中國投資,而轉向美國。

幾個月下來,梅克爾已喪失之前享有的權力。在多項議題—法治、核武、防禦政策,以及,特別是與中國的關係—歐洲嚴重分歧,沒有多少操作空間。但是也沒有理由去思考還有誰能做得更好。

馬克宏針對歐洲的宏大計劃,從歐元區貨幣聯盟,至增加軍事能力、技術獨立,未獲得廣泛支持。馬克宏政府假設歐盟早已是超級強權,能媲美於美、中;這個假設不僅是妄想,就那些視美國安全保證為必要的歐洲國家,這個假設也具冒犯性。

蕭茲必須承接的,是梅克爾與中國的經濟關係。他勢必有所掙扎,就如同梅克爾經歷過的,將自己所偏好的方向—與中國深度經貿往來、與華府合作安全議題—強加於歐洲。至於馬克宏與德拉吉,可能就某些議題有共識,但就美、中議題,他們是兩極。

現實擺在眼前,德國總理、法國政府都無法領導歐洲。兩國的前任領袖曾經成就過的妥協,已成為歷史。而隨著下一位領袖的從缺,歐洲正邁向的是—停滯。

原文出處

【圖片為資料照,翻攝自instagram.com/bundeskanzlerin】

【本文為編譯文章,筆者湯姆森(Helen Thompson)於2021年10月26日替「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撰文,標題為The Next Leader of Europe Will Be No One。湯姆森為英國劍橋大學教授,廣泛撰寫歐洲、地緣政治、民主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