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各表陣亡記(一)--台獨新論(七十四)

前言

2000國民黨失去政權後，蘇起認為因為民進黨不承認一中，兩岸將陷入僵局，於是在4月推出「九二共識」的新名詞，說要讓中共的「一中原則」、國民黨的「一中各表」和民進黨的「兩岸各表」得到模糊性的整合，以緩和兩岸局勢。這論點中共顯然並不反對。8月海協會表示願意在九二共識基礎上重開談判，但扁政府另創九二精神而予拒絕。此後馬政府又把九二共識口號化，簡化成「九二共識，一中各表」，當作國民黨獨門的核心論述，這論述中共嚴格批判。

到此九二共識似已胎死腹中。但後來國民黨在一中各表上的定義上不斷讓步，九二共識終於又在國共之間復活，但這時九二共識已遠離蘇起原意。甚至九二共識復活時，便是一中各表陣亡時。從此九二共識變成了國共聯手逼民進黨接受的立場了。

1991年代開始，一中各表和九二共識兩個概念在民、國、共三黨交互交鋒之下，內容既變化多端，更在權謀及宣傳考量下，愈來愈混沌不明。現在本文將分一、一中各表，二、兩國論、四不一沒有（不台獨）到一邊一國，三、一中各表陣亡，幾個段落來釐清其發展軌跡。

(一)一中各表

一中各表述這名詞在1995年8月1日由李總統海基會秘書長焦仁和首先提起，他說一中各表便是「兩岸都堅持一個中國原則，但雙方賦予的涵義不同，中共認為一中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將來統一後，台灣是他的特別行政區，台灣的一個中國則指中華民國，主權及於整個中國，但目前治權僅及於台澎金馬……，台灣固然是中國一部份，大陸也是中國的一部份」。

一中各表固然是新詞，內容卻源於1991年李登輝總統國統會通過的《國統綱領》。《國統綱領》1991年2月由國統會通過，3月再由行政院會通過。《國統綱領》是一個國家重新定位的綱領。

直到蔣經國過世，國民黨對國家的定位是「台灣是中國的一省，兩岸處於內戰狀態，應追求『三民主義統一中國』」。《國統綱領》則在兩岸應走出內戰關係，在不否認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前提下追求對內、對外、外交、兩岸關係的正常化。並實踐民主化。

要追求這些涉及層面又廣泛又巨大變化的目標，《國統綱領》首要之務是調和憲法一個中國的虛構和兩岸分立近半世紀，統一又遙不可及的現實以及延伸出來的守憲和民主化的矛盾。(國會全面改選中華民國將失去全中國的代表性；而不全面改選又將使政府失去民主的正當性)。為解決多重的矛盾，《國統綱領》的兩岸定位是中華民國主權及於整個中國，但兩岸治權分立分治；統一是國家終極目標（這點後來馬總統上台後，李規馬隨），但應統一在自由民主法治和符合台灣人民意願及中共尊重中華民國對等地位的條件之下進行，因此統一是有條件，有階段（三階段），沒有時間表的政治綱領。

焦仁和的一中各表，非常貼切地概括了李登輝《國統綱領》上述的意涵。在國家重新定位後，李在統治集團內獲得了進行國家在對內、對外政策上都進行「國家正常化」的「寧靜革命」的正當性。

一、內政方面：在兩岸分治治權只及台澎金馬的現實的立場上，結束動員戡亂，積極推動「主權在民」的民主化，進行國會全面改選，後來更直選總統，而不顧其將使政府失去全中國的代表性。

二、國際外交方面：放棄兩岸漢賊不兩立的立場，改採「務實外交」，並趁中國剛因天安門事件，國際地位大落時，進行「破冰之旅」，並頗有進展。

三、兩岸方面：在中國遭國際抵制時，向中國遞出經濟和農業交流的橄欖枝。並仿效美國在台協會，設置海基會，積極和中國進行「關係正常化」。終於兩岸在新加坡進行了辜汪會談，台灣在兩岸也和國際一樣同時破冰。

雖然《國統綱領》承認一中原則，也承諾終極統一，但北京鄧、江前後兩位領導者都認為自己可以很快地在任內繼香港統一後，完成統一台灣的大業，看法和《國統綱領》沒有統一時間表，又預設對等民主等前提的階段性往來條件等主張有巨大鴻溝。

1992年10月海基海協兩會在香港會談後，就「一個中國」議題交換了十三種不同的表述方案，各不相讓。會後繼續書面、電話往返。最後，辜振甫認為雙方終於擱置爭議，進行四項協議等實質協商，中國海協會則認為台灣已接受一中原則的共識而進行協商，雙方對繼續協商的前提各說各話。

很明顯的，雙方並沒有達成一中各表的共識。之後，由於中共忌憚「一中各表」的雙方對等精神被凸出，於是在文書驗證等四項協議簽訂後，雙方在海上漁事糾紛等後續協商就停擺了。

此後國民黨政府仍在《國統綱領》的規範下，繼續以一中各表精神處理兩岸和國際事務，例如李登輝訪美國康乃爾大學發表演說就不斷強調「中華民國」的存在，這種一中各表的精神大大觸怒了北京，於是在焦人和正式提出一中各表後的兩年後，1997年5月唐樹備終於聲稱「兩岸均稱達成了堅持一個中國之原則達成口頭共識（也就是「口頭各表一中」而不是一中各表）……在事務性協商中只要堅持一中原則態度，可以不討論一中原則的政治涵義，…..（但）台灣方面把……口頭共識，歸結為一個中國各自表述，這顯然不符合當時的情況」。

中共這立場此後從未改變，並持續為詞批評和一中各表共識是謊言。

在這階段北京顯然認為國共已有共識叫一中原則；（但並不叫九二共識）而台灣認為雙方只是擱置爭議而沒有共識，其關鍵在於李總統認為必需取得對等和各表前提之下才願意接受一中原則，而北京則只要一中拒絕各表。

民進黨方面對一中各表的立場則是從國際法、國際慣例出發，認為基於國際上只承認一個主權國家只有一個合法政權的原則，所謂主權共同、治權分立，一中各表等等的提法在外交突破上並沒什麼價值。尤其在權力政治做基本精神的國際社會，除非大國北京也接受，否則一中各表注定沒市場。美國以國內法《台灣關係法》規範對台外交關係，雖屬違背國際慣例作法，但那是因為美國是世界秩序的界定者，世界霸權的緣故。在大國不支持之下，小國要自創一中各表的國際慣例叫大國遵守，無非是徒勞無功，只能滿足自我幻想。當然，這也不表示大國就可以為所欲為，於是妥協出把台灣當作「事實國家」，但不予國際法「法理政權」承認的定位(包括中國也不得不逐漸如此)。

由於一中各表無法被中國接受，國際社會也沒興趣理會。

又由於1990年代台灣在一中各表上愈走愈遠，北京憤怒之餘發動了96軍事演習。

98年兩岸試圖二度破冰，並由汪道涵來台進行辜汪二度會談，會談前夕李登輝怕汪藉機來台強勢定義二度辜汪會是在一中原則下召開的，於是先發制人宣布了兩岸是特殊國國關係的兩國論，從此兩岸關係全面停擺，所謂一中共識、一中各表之爭也暫告一個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