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戰不降的慘重代價

阿拉伯之春半年下來，給北非中東不同程度的震撼。突尼西亞、埃及的專制體制在人民運動席捲下迅速垮台，葉門總統幾經掙扎也宣告不支。利比亞則陷入烽火連天的內戰，獨夫格達費的處境愈來愈困難。

另一方面，沙烏地阿拉伯、巴林、卡達和約旦的統治集團則結成反動同盟，相互支援對內鎮壓，共同抗拒國際壓力。照理說這些由皇室統治的國家應該最封建保守、最缺乏自信，最難抗拒民主的要求。但實際上它們卻顯得最為頑強，甚至最能平安度過阿拉伯之春的嚴酷考驗。想從事憲政改革的王室不是沒有，如摩洛哥和約旦，但是在全面的圖景中顯不出重要性。

阿塞德搖擺失籌碼

不屬於以上兩個類型的敘利亞最為尷尬。總統阿塞德面對人民抗議既不敢放手鎮壓，又不願立即啟動改革；變革口號喊得響亮，具體行動始終闕如。連月來阿塞德東拖西拖，不戰不降，結果被人民看出弱點，以致他愈是鎮壓，人民反而更為無懼。原先國際上對阿塞德相當同情，西方甚至基於戰略考量而支持一向高舉反西方大旗的阿塞德，就連宿敵以色列都把他看成阿拉伯亂局中的穩定力量。但阿塞德不斷搖擺和誤判，一再喪失籌碼。由於無法恢復秩序，國際逐漸對他失望，讓反抗群眾的士氣大受鼓舞。這是阿塞德自己要負起大半責任的政治惡性循環。

敘利亞的經濟同樣付出慘重代價。社會動盪自然嚇跑外資，外貿也急速萎縮，出口下降了30％，進口也遽減60％，儘管政府取消進口稅，仍未能奏效。敘利亞境內有多處知名古蹟，從來是全球觀光客的最愛，社會抗爭開始後，觀光客消失得無蹤無影，外匯損失慘重。

不但來自出口和旅遊業的外匯銳減，而且人民因擔心政局不穩拚命解除存款，換取外幣避險，政府被迫提高利率，又用有限的外匯穩定幣值，但仍無法阻止外匯快速流失。為穩定人心，阿塞德將公務員薪水全面調高25％，又把燃料價格降低25％。這種只求短期政治目的的經濟手段，造成沉重財政負擔。由於進口減少，壓低物價只會造成物資短缺，有錢買不到東西。公務員雖然加薪，但是外國和本國企業卻全面裁員，讓原本就嚴重的失業問題雪上加霜，也等於替抗議運動增加生力軍。政治和經濟問題互為表裡，出現惡性的交互影響，阿塞德的任何措施不但無法把敘利亞拖出泥濘，反而愈陷愈深。

最近大馬士革召開一場前所未有的政治性會議。包括前政治犯、反對派領袖和知識份子在內的150位異議人士聚集討論敘利亞如何和平過渡到民主。這樣的集會在過去無法想像，一定會被看成阿塞德改革的重要步驟；如今這些異議人士反被看成阿塞德的化妝師，僅受極少數人民信任。但是目前對阿塞德政權還算有利的情況是，三個多月來在地理上高度分散的抗爭，並沒有產生反對派領袖，而政權過去製造的敵人許多都長期流亡海外，他們雖然伺機在土耳其、黎巴嫩組成聯盟，但因為彼此政治背景和理念分歧極大，整合團結不易。

相對於一些已經倒台的獨裁者，阿塞德的另一優勢是他還擁有軍方和情治機構的效忠。但是阿塞德非常清楚他已無法重演1982年父親主導的哈馬大屠殺了。雖還不到絕對無望，但阿塞德的機會之窗已經快要緊閉，再拿不出具體的改革方案，訂下改革議程，他就會步上穆巴拉克和賓阿里的後塵。家族的政治生命事小，只可憐敘利亞人民要為一個獨裁者的猶疑不決，付出更慘重的代價。

（杜念中）作者為《蘋果日報》社長＜ＧＯＯＧＬＥ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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