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行十週年港澳雙刃劍

自由行帶來巨大經濟收益，為香港創造七萬個職位，但卻使租金?升，同時陸港矛盾加劇；澳門則人均六萬七千美元，遠勝香港。澳門為平衡賭業開始追求經濟多元化發展，香港缺乏長遠規劃，末來恐承載力不足。

自二零零三年底?動後，港澳自由行已發展到第十個年頭。自由行對香港和澳門兩地的經濟增長貢獻明顯，尤其對澳門作用最大。但自由行遊客猛增，對兩地亦帶來一定的負面影響。

近年香港的陸港矛盾頻發，社會上的一系列問題似乎都與自由行脫不了關係，今年年初，香港無線電視台製作的一部《老表，你好?》電視劇更是用喜劇手法，把陸港矛盾赤裸裸的搬上熒幕。從「雙非」人士赴港生子、到港人對自由行遊客高唱「蝗蟲歌」，再到水貨客觸發香港政府實施「限奶令」，自由行對香港社會民生各個面向都帶來衝擊。香港的有識之士開始思考對於自由行的因應之道。

旅遊業是澳門的支柱行業，但當地百姓卻把澳門旅遊業稱之為澳門走不出的「怪圈」，意指旅客只有十多分鐘的時間停留在大三巴留影，然後就到大型賭場消費。澳門博彩業迅猛發展以後，澳門的基礎設施卻跟不上，引來民怨。因此，澳門跟香港一樣，也開始反思自由行對當地的影響，並進行經濟政策上的調整。

暨南大學特區港澳經濟研究所所長、經濟學教授馮邦彥對亞洲週刊表示，十年後港澳自由行已步入第二階段——調整和反思。

這十年來，來香港的遊客幾乎每年以兩位數猛增。二零一二年，香港共接待遊客四千八百萬，其中中國內地遊客接近三千五百萬人次，佔訪港旅客百分之七十二。

刺激香港經濟升2%

自由行對香港經濟貢獻有目共睹，香港的酒店、餐飲、房地產、物流、交通、零售都獲益於自由行。二零零三年到現在，香港GDP增長百分之六十，旅遊業佔GDP的百分之四。香港經濟學家雷鼎鳴估計，自由行為香港提供七萬個職位，促使經濟增長百分之一到二不等。

「香港人百分之九十從事服務業，而旅遊業帶動香港吃、住、行、遊、娛、購和旅遊相關消費達三千億港元（約三百八十五億美元）。不但如此，間接的交通收益，比如對增加去離島的交通收益都幫助很大。」香港立法會旅遊界別議員姚思榮說。「放開自由行，香港是第一站。富裕的人口也把香港視作往外走的第一站，自由行的本意就是為了繁榮香港經濟。」

與此同時，自由行促進了陸港在文化層面的交流。

「大陸人對香港大規模的認識從自由行開始。」馮邦彥說。例如香港的支聯會在每個黃金週展出大量有關內地敏感的歷史內容給自由行遊客參觀，展示出香港獨特的一面。

去年，赴澳門的大陸旅客為一千六百萬人次，相當於澳門遊客總數百分之五十七。而在這十年間，澳門的旅客數量增長十倍，賭業收益毛利增長二十倍，GDP增長百分之四十，且逐年增長，增長速度亞洲第一，居民收入中位數增長百分之一百，人均GDP六萬七千美元，遠遠超過香港。

自由行的負面影響

自由行對香港造成的最直接影響就是店鋪租金大幅提升，許多老字號餐飲店不得不從旅遊旺區搬離。立法會飲食界議員張宇人告訴亞洲週刊：「對飲食店而言，吃到?也只有港幣五百元（約六十四美元），但隨便買個眼線筆就五百元。賣鴛鴦奶茶的店如何賺得過化妝品店？」更多的小店被名錶、化妝品、金鋪、藥店代替。

二零零九年，自由行對餐飲收入的貢獻為十五億元，餐飲總共收入六百億。「但加上酒店餐飲部分，也有四十、五十億，佔整體飲食百分之七左右。」張宇人評估，自由行不惠及整體餐飲界。「幫助只集中在某些聚集的旅遊區，鯉魚門、赤柱、彌敦道、銅鑼灣、中環、灣仔、山頂，幾十億生意都是集中在這些地方，對整體則不然。」張宇人說。

直至今年三月，水貨客問題導致香港政府出台「限奶令」，兩地矛盾再度升級。「二零一二年，水貨客一天二點五萬人次，一年近一千萬人次。對海關而言就是往返五萬人次，羅湖和皇崗有壓力。」姚思榮說，水貨客直接導致周圍生活環境租金上升，人頭湧動，坐車要排隊，直接的影響就是上水和大埔這些邊境地區。

姚認為，以旅遊六要素而言——吃、住、行、遊、娛、購六方面，自由行前四方面對香港造成部分影響。「經濟通脹、房價高企、水貨客對港人生活的衝擊，這些衍生問題都是政府沒有及時處理和處理不當的結果。」馮邦彥說。

但不只是這些邊境地區，大陸遊客開始在香港越來越多地方擴散。據姚思榮介紹，香港旅遊旺季時，一天接納五百個團，七八成從深圳過來。因深圳報價便宜，把旅遊團分給香港旅行社，旅遊行程全部是購物點。旅遊大巴直接拉到土瓜灣，進行一站式購物：珠寶、巧克力、餐廳等，導致附近居民投訴大巴堵路、早上七點遊客大聲說話等。

反對自由行的聲音開始在民間引起巨大共鳴。「個別政黨和受影響的居民片面的看內地人，而那些聲音越來越有市場，因為大陸人在香港到處流動。」香港立法會批發及零售界議員方剛告訴亞洲週刊。除此之外，臉書上有不少網民建立專頁反對擴大自由行。

博彩業有道德成本

一九九九年時，澳門整個政府財政收入只有二十二億元澳門幣（約二點八億美元），說是「崩潰」也不算過分。當時幫助澳門經濟迅速發展是中央政府首要任務，所以自由行是在那樣一個大背景中出現的。澳門大學社會科學及人文學院院長、澳門研究中心主任郝雨凡認為，二零零五年到二零零八年是澳門旅遊和博彩收入急速增長的時期，是第一個階段。然後二零零八年開始，是第二個階段，努力維持平衡的政策考慮，既不推進，也不收緊。因為博彩業，在一定程度上講，有道德成本。就是說如果只是鼓勵內地居民到澳門來，把錢花到博彩業上，中央政府還是有所考慮的。所以在自由行政策上，中央政府也是要平衡兩方面利益，一方面是澳門的經濟利益，另一方面是政治成本、道德成本。

自由行十年，澳門經濟高速增長，當地物價上升。郝雨凡對亞洲週刊表示，當地物價上升不是自由行導致的，主要是因為澳門地方比較小。澳門博彩業迅猛發展以後，基礎設施跟不上。這個和自由行關係不大，而是與澳門博彩業這幾年超速發展有關係。「二零零五年後，美資進來，酒店、餐飲、交通變得緊張，對整個澳門的民生有一定衝擊。一開始城市發展設計沒有想到博彩業這麼快速的發展，造成了這些問題，而非自由行的問題，自由行對澳門整體經濟發展是積極促進作用，負面效應是微乎其微的。」

「澳門特區政府公共配套政策沒有跟上自由行，產生了一定民生問題。老百姓有些不滿，但這種不滿沒有激烈到想要關閉自由行，和香港不同。不是自由行不好，產生的問題是配套政策沒跟上，不能因噎廢食。」郝雨凡說。

郝表示澳門不同的人對自由行有不同感受，住在關閘附近的，會覺得人流對他們的生活質量帶來衝擊；另一部分人會覺得自由行帶來了經濟上的收益，明顯的是GDP逐年增長，增長速度亞洲第一，人均GDP六萬七千美元，遠遠超過香港。政府也花很多錢改善民生，有一定程度的派糖（派錢給市民），都是由於稅收增加迅速，是自由行的正面效應。負面的有交通、房價、民生問題，而這些民生問題不該簡單歸咎於自由行，是因為當地設施沒有跟上，不及時，產生問題不該責備錯對象。

香港叫停一簽多行

二零一二年八月，原本計劃將「一簽多行」放寬至深圳非戶籍居民的措施因港人強烈抗議而暫緩；北京、上海等六個城市非戶籍人士一簽多行亦被叫停。今年春節期間，海洋公園兩度因人滿為患暫停售票三小時。

事實上，香港的承載力問題早已備受關注。二零一一年，姚思榮隨團拜訪國家旅遊局局長邵琪偉，當年遊客數量是四千萬，邵表示中央支持香港自由行，但也發出疑問﹕「幾年後香港面對八千萬人次，香港有規劃嗎？承受得了嗎？」姚思榮回憶。

自由行人數猛增，首當其衝是兩地海關。據統計，香港關口要應付每年香港七八千萬人次去內地，相當於每天二十多萬。而內地每年來香港近三千五百萬人次。「一進一出乘以二，海關壓力很大。現在增加E（電子過關）通道，使過關手續簡化和升級，但一到週末過關就要排隊二至三小時。」姚思榮說。

「現在是內地批多少，香港接多少。」姚思榮說，這牽涉到一個更敏感的問題就是自由行審批權。在臉書一個名為「反大陸自由行\立法限制大陸自由行數目」專頁上，就有網民表示香港應該拿回自由行簽注的審批權，以控制人流。但事實上，香港拿回審批權根本沒有可行性。「香港政府沒有能力審核四十九個城市什麼人能來什麼人不能來。」姚說。

應規劃大嶼山分流遊客

「香港不是缺乏接待遊客的能力，而是缺乏規劃。」姚思榮說，澳門把?仔發展成賭城，分流人口；新加坡發展聖淘沙。「香港十年來沒有真正投資資源開發新項目，玩的地方只有迪士尼和海洋公園，老的旅遊區集中在旺角、尖沙咀和銅鑼灣，形成旅客集散地租金很貴。」姚認為，大嶼山就是沒有好好規劃的地點之一。「香港大嶼山比港島還大，大嶼山原本規劃人口是二十萬，但現在仍然十萬不到。」

「香港目前承載力仍然可以接待五千萬遊客，但要考慮未來每年百分之二十的增長，即八百萬人次增長。」姚思榮說，香港酒店有七萬個房間，去年增長百分之五點八，而過夜旅客增長百分之六，基本平衡。未來兩年，酒店客房將有百分之七增長。

另一個更急迫的問題是，三年後港珠澳大橋建成，停車位、道路、如何分流車輛等問題都該及早引起關注。二零一五年，廣深港高速鐵路通車，從深圳到達尖沙咀只要十八分鐘。而高鐵也將與廣州高鐵接通，變成中國高鐵網一環，屆時從深圳、到華南、湖南、湖北、江西、廣西一路過來。「香港的配備能力如何，問題很大。馮邦彥認為香港應該從發展規劃的角度去面對旅遊發展問題，包括：就業、經濟發展、珠三角的定位。馮指出，香港融入華南地區是大勢所趨，現在不是城市和城市競爭，而是地區和地區競爭，如新加坡依托東盟。

馮邦彥表示CEPA（內地與香港更緊密經貿關係協定）簽訂後，香港和大陸交往密切。香港最現實的做法是和華南地區的深圳、廣州打通金融脈絡，以華南為腹地，把香港服務業和金融發展為華南龍頭，高鐵越方便，更多的企業通過香港走出去，香港成為人民幣離岸中心。「但香港沒這個準備，沒長遠規劃。」

自由行十週年，賭場幾乎變成澳門的旅遊軸心。在澳門，大量居民和遊客坐賭場的免費豪華接駁巴士在路?、?仔和各碼頭間穿梭；澳門基建大規模的落成完全歸功於賭場的擴建，從二零零四年到零七年間，金沙、永利、威尼斯人相繼落成，澳門酒店客房從回歸前只有九千個，增加到現在有兩萬七千個房間。

澳門旅遊局局長文琦華接受亞洲週刊採訪時承認，賭場本身就是澳門旅遊綜合體，如購物、住房、大型旅遊活動、嘉年華等都由賭場包辦。如何改善澳門旅遊面貌，打造成政府推廣的「旅遊休閒度假中心」，是澳門政府目前正在做的事，因此政府已經有意識的限制賭?數量。郝雨凡亦認為，澳門政府並不想澳門經濟都放在博彩業一個籃子�堙C

澳門打造旅遊度假中心

郝雨凡表示澳門現正在旅遊產品上進行多元化發展，比如高端購物、會展、酒店、餐飲、高端醫療等，要分香港旅遊這塊大蛋糕；本來高端購物都屬於香港這邊，現在發生了一些轉移。目前澳門會展業項目做得也不錯，在這方面澳門已經是一股不可小覷的力量。澳門意識到，如果不進行多元化發展，恐怕澳門經濟基礎會處於比較脆弱的狀態。因為澳門整個經濟命脈都在賭?上，假設澳門停電七十二小時，或沒有遊客七十二小時，會對澳門經濟造成災難性影響。

郝指出，其他的相關產業，比如文化創意產業、高端醫療服務，都是澳門特區政府重視發展的，可能不是樣樣都去做，但是憑澳門的經濟實力做幾樣的話，會起到經濟多元的效果，分散一些可能由於博彩業受到衝擊以後帶來的對整體經濟的傷害。

這兩年陸港矛盾在香港頻頻發生，如奶粉、雙非、自駕遊爭議等，非常激烈。但是，郝雨凡表示這些都是香港本土的問題，澳門並沒有這些問題，因此不會影響澳門的政策制定。

【亞洲週刊／江雁南】 2013/09/09

http://www.yzzk.com/cfm/content_archive.cfm?id=1378352389269&docissue=2013-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