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烏戰爭一週年:回顧喬治·肯楠對烏克蘭的警語(下)

吳怡國際
俄烏戰爭一週年:回顧喬治·肯楠對烏克蘭的警語(下)
預言常有錯得離譜的時候。肯楠低估了烏克蘭民族主義的強度。但是他1948年預期俄羅斯就烏克蘭問題的態度頑強,以及1990年代他針對美國的駑鈍、野心所提出的警語,到今日似乎仍是對的。肯楠所建議的聯邦架構與爭議區域的區域自治,仍是可行的,儘管困難越來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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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怡/編譯

遭受忽略的先知

不像肯楠,當時許多克里姆林學者並未看出蘇聯未來會解體。因此冷戰結束時肯楠被稱為先知。儘管如此,隨後北約東擴的辯論中,肯楠的建議僅受尊敬,卻未被採用;這樣的矛盾顯現在1995年,美國總統柯林頓(Bill Clinton)的俄羅斯事務顧問塔爾博特(Strobe Talbott)試圖向所景仰的肯楠表達敬意,於是邀請肯楠,為紀念5月9日納粹德國投降、歐戰勝利紀念日50週年,與總統同飛至莫斯科。回到1945年,肯楠這位傑出的美國駐莫斯科官員,曾經親切向聚集在使館、歡呼的俄羅斯民眾問好。然而1995年,91歲的肯楠基於健康因素婉拒了這份邀請。這個結果也許對大家都好。

肯楠也許會覺得被利用了,倘若事先知道這趟旅行的完整安排。塔爾博特在致柯林頓的備忘錄中,將紀念日的次日描述為「5月10日:真理時刻」。柯林頓在與俄羅斯總統葉爾欽(Boris Yeltsin)的會面中,採納塔爾博特的建議並施壓俄羅斯接受北約東擴、加入和平夥伴關係計畫(Partnership for Peace);這個計劃算是「次於北約的組織」,目的在於緩和俄羅斯的顧慮。塔爾博特也向柯林頓坦承「幾乎所有俄羅斯的主要人物,跨越所有政治光譜,都非常反對、或至少非常擔憂北約東擴」。

到了1997年,肯楠更擔憂華府的決策了;華府決定讓北約承認捷克、匈牙利、波蘭,而且還啟動與烏克蘭的軍事合作。在歐洲重新劃界以區分東西邊,不啻是逼迫烏克蘭與其他國家選邊站。肯楠在私信中警告塔爾博特「選邊站所造成的負面影響深遠,無處比烏克蘭的處境更堪慮了」。

肯楠尤其擔心烏克蘭與北約的聯合海軍演習,海上微風(Sea Breeze),這挑起俄羅斯向來的沒安全感,因為外國軍艦在黑海的狹窄水域現蹤。雖然俄羅斯也被邀請參加這次演習,但她憤怒拒絕了。那時,基輔與莫斯科就克里米亞的塞凡堡海軍基地爭鋒相對,也讓緊張更劇。肯楠在信中問塔爾博特,這樣的海軍演習如何符合華府對俄羅斯的運作目的;亦即要「說服俄羅斯,北約邊界向俄羅斯的東歐邊境擴張,沒有立即的軍事意義」?

塔爾博特雖然尊重肯楠的看法,卻是姿態強硬。他認為俄羅斯經濟的不振,意味著俄羅斯必須改變自己以順應西方潮流。塔爾博特寫信給肯楠:「俄羅斯必須擺脫根深柢固的思維與行為習慣」,與鄰國尋求合作,而非支配鄰國。俄羅斯必須調適並接受美國在她邊界上的勢力。柯林頓政府「不打算停止與烏克蘭合作,而且要積極尋求俄羅斯的參與」。

塔爾博特在信中也指出「美國今年也計畫在中亞與波羅的海國家軍演」,93歲的肯楠氣到在這段文字旁畫上兩個驚嘆號。莫斯科再次拒絕參與這些西方主導的軍演,更何況這些區域僅在幾年前為俄羅斯控制。

預言常有錯得離譜的時候。肯楠低估了烏克蘭民族主義的強度。但是他1948年預期俄羅斯就烏克蘭問題的態度頑強,以及1990年代他針對美國的駑鈍、野心所提出的警語,到今日似乎仍是對的。肯楠所建議的聯邦架構與爭議區域的區域自治,仍是可行的,儘管困難越來越多。

在這裡最重要的議題,是耶魯歷史學者甘迺迪(Paul Kennedy)曾經提過的帝國過度擴張。回到二戰時期,肯楠乘坐冰冷的貨機越過大西洋,藉著閱讀吉朋(Edward Gibbon)的「羅馬帝國衰亡史」熬過這段長途旅行。肯楠懷疑,即便是最強大的國家,能否在遠離家園之處保持長期軍力。於是肯楠低估了冷戰時期、美軍駐西歐的穩定效果。

然而自冷戰後,美軍在歐洲更向東部署了。不論俄羅斯入侵烏克蘭這場殘暴的戰爭如何結束,美國已經在俄羅斯的家門口,維持了強勢的軍力。倘若肯楠仍在世,他可能會強調將俄羅斯逼入絕境的危險,亦即引起俄羅斯反撲。他也可能提出美國內部的多重問題,並質疑美軍部署東歐,是否符合美國人民對內、外的長遠利益。

原文出處【圖片為文章示意圖,資料照。】

【此文為編譯文章,原文1月27日刊登於《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網站,文章標題為Kennan’s Warning on Ukraine。筆者科斯蒂利奧拉(Frank Costigliola)為美國康乃狄克大學歷史系特聘教授。著作:Kennan: A Life between World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