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的官箴
蘇貞昌任行政院長期間，女兒參與經營的公司獲國發基金與台企銀合計約4500萬元投資；蘇巧慧如今參選新北市長。這起投資案是否違法，有待證據判斷，但一個政治家族如何守住公私分際，已經是選民有權追問的問題。
吳子嘉／整理報導
一個政治人物的影響力，不只在於他掌握多少權力，更在於他如何使用權力。一個政治家族的影響力，往往不只限於一代人。
父親擔任行政院長，一個女兒擔任立法委員，另一個女兒參與經營的公司又取得政府相關機構投資。在這種情況下，社會有理由問：這個家族如何看待政治權力與私人利益之間的界線？
這不只是法律問題，也是官箴問題。蘇貞昌曾任行政院長，蘇巧慧如今參選新北市長，蘇家如何處理自身與公共資源的關係，早已不是家族私事。近來重新受到關注的曠世智能投資案，正好提供一個檢驗的機會。
一、行政院長任內，女兒公司取得公股投資
曠世智能股份有限公司成立於2018年，經營金融科技與理財社群平台「微股力ScanTrader」。2021年，蘇貞昌的女兒蘇巧純進入曠世智能，擔任董事及營運長。根據現有資料，她持有公司約499萬股，確切持股比例仍應以股東名簿及登記文件為準。
當時，蘇貞昌是行政院長，蘇巧慧是立法委員。
2022年11月，曠世智能取得國家發展基金1999萬9000元投資。另據公布的資料，公股銀行台灣中小企業銀行也投資約2500萬元，兩筆合計約4500萬元。
國發基金已公開表示，本案經專業審查、依規定辦理，沒有特殊待遇。
這項說明應該如實呈現。政府投資新創是正常的產業政策，行政院長的女兒也有權經商、投資、擔任企業董事。不能因為父親是行政院長，就推定女兒的公司不該取得政府投資，也不能推定蘇貞昌曾經關說或介入。目前並沒有這樣的證據。
但問題不會停在這裡。
二、程序說明之外，還有幾個問題沒有回答
先看國發基金。1999萬9000元，距離當時創業天使投資方案2000萬元的個案上限只差1000元。國發基金說明，金額依企業申請與審查結果決定，須有民間天使投資人搭配投資，並由外部專家學者以記名秘密投票審查。
這些程序若確實執行，是評估本案的重要依據，金額接近上限本身也不能視為異常。但仍有幾件事需要用紀錄回答，而不是口頭保證。審查委員當時是否知道蘇巧純是行政院長的女兒？如果知道，有沒有做利益衝突評估？如果不知道，申請程序是否本來就應該揭露？搭配投資的民間天使投資人是誰，與申請人有沒有關係？
再看台企銀。作為公股銀行，台企銀約2500萬元的投資，應有完整的投資分析與決策紀錄：由誰提案、經哪些層級審查、如何評估一家新創公司的技術與營收、決策者是否知道蘇巧純的身分，以及它與國發基金的評估是否各自獨立。
這裡要檢驗的，不是政治人物的女兒能不能拿到投資，而是政府相關機構面對政治人物家屬時，能不能維持同樣的專業標準。如果程序完整，公開適當紀錄正是消除疑慮最有效的方法。
三、行政院長的責任，不只是證明自己沒有違法
行政院長不可能親自審查每一筆政府投資，也不應干預專業決策。但行政院長的政治責任，不能只用「有沒有違法」來衡量。
行政院長是百官表率，他如何處理自己的利益衝突，部屬都看在眼裡。家人與政府相關機構發生重大商業往來時，他是否知情？是否要求相關機關依法迴避並留下紀錄？是否刻意避開任何可能讓部屬誤以為首長有所期待的接觸？
這些問題，應由蘇貞昌本人說明。
法律是官員不能逾越的底線，官箴是掌權者應當自守的分寸。兩者並不相同。
行政院長的一個決定，可能只影響一件事情；但行政院長對利益衝突的態度，卻可能影響整個官場的行為標準。最高首長主動迴避，部屬便知道公私分際不能含糊。最高首長若認為程序合法就不必多說，行政體系也會慢慢學到同一件事。這種影響不會出現在任何一份判決裡，卻會長期決定一個政府的廉潔文化。
四、蘇巧慧的回應，回答了法律問題，沒有回答官箴問題
這起案件再度成為公共議題，是因為蘇巧慧正在參選新北市長。
10月14日，國民黨立法院黨團再次提出質疑。蘇巧慧競選辦公室回應，蘇巧純並非曠世智能負責人，投資依法申請，外界質疑是雙重標準與選舉抹黑。
先說公道話：目前沒有證據顯示蘇巧慧介入投資決策，她也不應只因為是蘇巧純的姊姊，就為妹妹的商業行為負責。
但這份回應有兩處混淆。第一，蘇巧純是不是公司登記負責人，與她是否擔任董事、持有股份、參與經營，是兩件事。第二，投資是否依法辦理，與行政首長是否用更高標準處理利益衝突，也是兩件事。「依法」回答的是前一個問題，官箴問的是後一個。
蘇巧慧不必替自己沒有參與的決策負責。但她正在爭取的新北市長職位，掌握龐大的公共工程、土地開發、招商、採購與補助資源。選民有權知道，如果她的家人經營的企業將來與新北市府往來，她會採取什麼標準：是否主動揭露？是否建立比法律更嚴的迴避制度？是否要求相關決策留下完整紀錄？
這些問題同樣適用於每一位新北市長參選人。市長的官箴，不應因政黨不同而有不同標準。
五、政治家族的影響力越大，分寸越重要
蘇家在台灣政壇有長期而明顯的影響力。政治家族可以累積公共服務經驗，傳承對民主制度的理解；但影響力越大，公私界線就越需要清楚。
社會看的，不只是某位家族成員有沒有違法，而是這個家族如何看待權力。家人經商與公共資源的關係，他們是否認為需要格外謹慎？是否願意主動透明？是否願意接受與其他政治人物相同的監督？
這些答案不該由家族身分預先決定，而應由當事人的具體行為與公開承諾來檢驗。
六、權力有期限，風氣會留下來
曠世智能案最終是否涉及違法，須依完整證據判斷。目前已知的是：蘇貞昌任行政院長期間，女兒參與經營的公司取得國發基金投資，台企銀也參與其中。國發基金說明程序合法，但蘇貞昌是否知情、是否迴避，以及兩個機構的完整決策紀錄，仍待釐清。
這些應該查清楚。而在法律之外，還有一個更長遠的問題：掌權者願不願意在法律的最低要求之上，對自己提出更高的標準。
官場風氣不是一天形成的，它來自一代又一代掌權者對公私界線的態度。即使個別案件最後不構成犯罪，公私不分所累積的疑慮，仍會一點一滴侵蝕人民對制度的信任。
蘇貞昌曾經是行政院長，蘇巧慧如今參選新北市長。不同世代、不同職務，面對的是同一條原則。
政治人物能夠掌握權力多久，終究有限；但他如何使用權力、如何處理家人與公共資源的關係，卻會影響整個官場的風氣。
這才是曠世智能案超越4500萬元本身，值得台灣社會思考的地方。
一個政治人物的影響力，不只在於他掌握多少權力，更在於他如何使用權力。一個政治家族的影響力，往往不只限於一代人。
父親擔任行政院長，一個女兒擔任立法委員，另一個女兒參與經營的公司又取得政府相關機構投資。在這種情況下，社會有理由問：這個家族如何看待政治權力與私人利益之間的界線？
這不只是法律問題，也是官箴問題。蘇貞昌曾任行政院長，蘇巧慧如今參選新北市長，蘇家如何處理自身與公共資源的關係，早已不是家族私事。近來重新受到關注的曠世智能投資案，正好提供一個檢驗的機會。
一、行政院長任內，女兒公司取得公股投資
曠世智能股份有限公司成立於2018年，經營金融科技與理財社群平台「微股力ScanTrader」。2021年，蘇貞昌的女兒蘇巧純進入曠世智能，擔任董事及營運長。根據現有資料，她持有公司約499萬股，確切持股比例仍應以股東名簿及登記文件為準。
當時，蘇貞昌是行政院長，蘇巧慧是立法委員。
2022年11月，曠世智能取得國家發展基金1999萬9000元投資。另據公布的資料，公股銀行台灣中小企業銀行也投資約2500萬元，兩筆合計約4500萬元。
國發基金已公開表示，本案經專業審查、依規定辦理，沒有特殊待遇。
這項說明應該如實呈現。政府投資新創是正常的產業政策，行政院長的女兒也有權經商、投資、擔任企業董事。不能因為父親是行政院長，就推定女兒的公司不該取得政府投資，也不能推定蘇貞昌曾經關說或介入。目前並沒有這樣的證據。
但問題不會停在這裡。
二、程序說明之外，還有幾個問題沒有回答
先看國發基金。1999萬9000元，距離當時創業天使投資方案2000萬元的個案上限只差1000元。國發基金說明，金額依企業申請與審查結果決定，須有民間天使投資人搭配投資，並由外部專家學者以記名秘密投票審查。
這些程序若確實執行，是評估本案的重要依據，金額接近上限本身也不能視為異常。但仍有幾件事需要用紀錄回答，而不是口頭保證。審查委員當時是否知道蘇巧純是行政院長的女兒？如果知道，有沒有做利益衝突評估？如果不知道，申請程序是否本來就應該揭露？搭配投資的民間天使投資人是誰，與申請人有沒有關係？
再看台企銀。作為公股銀行，台企銀約2500萬元的投資，應有完整的投資分析與決策紀錄：由誰提案、經哪些層級審查、如何評估一家新創公司的技術與營收、決策者是否知道蘇巧純的身分，以及它與國發基金的評估是否各自獨立。
這裡要檢驗的，不是政治人物的女兒能不能拿到投資，而是政府相關機構面對政治人物家屬時，能不能維持同樣的專業標準。如果程序完整，公開適當紀錄正是消除疑慮最有效的方法。
三、行政院長的責任，不只是證明自己沒有違法
行政院長不可能親自審查每一筆政府投資，也不應干預專業決策。但行政院長的政治責任，不能只用「有沒有違法」來衡量。
行政院長是百官表率，他如何處理自己的利益衝突，部屬都看在眼裡。家人與政府相關機構發生重大商業往來時，他是否知情？是否要求相關機關依法迴避並留下紀錄？是否刻意避開任何可能讓部屬誤以為首長有所期待的接觸？
這些問題，應由蘇貞昌本人說明。
法律是官員不能逾越的底線，官箴是掌權者應當自守的分寸。兩者並不相同。
行政院長的一個決定，可能只影響一件事情；但行政院長對利益衝突的態度，卻可能影響整個官場的行為標準。最高首長主動迴避，部屬便知道公私分際不能含糊。最高首長若認為程序合法就不必多說，行政體系也會慢慢學到同一件事。這種影響不會出現在任何一份判決裡，卻會長期決定一個政府的廉潔文化。
四、蘇巧慧的回應，回答了法律問題，沒有回答官箴問題
這起案件再度成為公共議題，是因為蘇巧慧正在參選新北市長。
10月14日，國民黨立法院黨團再次提出質疑。蘇巧慧競選辦公室回應，蘇巧純並非曠世智能負責人，投資依法申請，外界質疑是雙重標準與選舉抹黑。
先說公道話：目前沒有證據顯示蘇巧慧介入投資決策，她也不應只因為是蘇巧純的姊姊，就為妹妹的商業行為負責。
但這份回應有兩處混淆。第一，蘇巧純是不是公司登記負責人，與她是否擔任董事、持有股份、參與經營，是兩件事。第二，投資是否依法辦理，與行政首長是否用更高標準處理利益衝突，也是兩件事。「依法」回答的是前一個問題，官箴問的是後一個。
蘇巧慧不必替自己沒有參與的決策負責。但她正在爭取的新北市長職位，掌握龐大的公共工程、土地開發、招商、採購與補助資源。選民有權知道，如果她的家人經營的企業將來與新北市府往來，她會採取什麼標準：是否主動揭露？是否建立比法律更嚴的迴避制度？是否要求相關決策留下完整紀錄？
這些問題同樣適用於每一位新北市長參選人。市長的官箴，不應因政黨不同而有不同標準。
五、政治家族的影響力越大，分寸越重要
蘇家在台灣政壇有長期而明顯的影響力。政治家族可以累積公共服務經驗，傳承對民主制度的理解；但影響力越大，公私界線就越需要清楚。
社會看的，不只是某位家族成員有沒有違法，而是這個家族如何看待權力。家人經商與公共資源的關係，他們是否認為需要格外謹慎？是否願意主動透明？是否願意接受與其他政治人物相同的監督？
這些答案不該由家族身分預先決定，而應由當事人的具體行為與公開承諾來檢驗。
六、權力有期限，風氣會留下來
曠世智能案最終是否涉及違法，須依完整證據判斷。目前已知的是：蘇貞昌任行政院長期間，女兒參與經營的公司取得國發基金投資，台企銀也參與其中。國發基金說明程序合法，但蘇貞昌是否知情、是否迴避，以及兩個機構的完整決策紀錄，仍待釐清。
這些應該查清楚。而在法律之外，還有一個更長遠的問題：掌權者願不願意在法律的最低要求之上，對自己提出更高的標準。
官場風氣不是一天形成的，它來自一代又一代掌權者對公私界線的態度。即使個別案件最後不構成犯罪，公私不分所累積的疑慮，仍會一點一滴侵蝕人民對制度的信任。
蘇貞昌曾經是行政院長，蘇巧慧如今參選新北市長。不同世代、不同職務，面對的是同一條原則。
政治人物能夠掌握權力多久，終究有限；但他如何使用權力、如何處理家人與公共資源的關係，卻會影響整個官場的風氣。
這才是曠世智能案超越4500萬元本身，值得台灣社會思考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