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艇正在改變海上戰爭
烏克蘭從自殺艇走到無人機母艦，這場黑海實驗為什麼值得台灣注意？
吳子嘉／整理報導
一艘無人艇在海上航行，甲板上載的不是炸藥，而是一批空中無人機。抵達指定海域後，無人機從海上平台起飛，飛向俄羅斯控制的目標。
三年前，烏克蘭的海上無人艇還像一枚漂在水上的炸彈；今天，它開始像一艘沒有人的小型軍艦。
《紐約時報》9月30日以〈烏克蘭海上無人艇如何重塑海上戰爭〉為題，報導烏克蘭在黑海進行的這場軍事實驗。重點不在烏克蘭又造出哪一款新艇，而在無人艇的角色正在改變。它從一次性的自殺武器，變成可以搭載飛彈、空中無人機與地面機器人的作戰平台。海上、空中與地面的無人系統，也開始在同一場任務中分工。
一、三年前，它只是一枚炸彈
2022年俄羅斯全面入侵時，雙方在黑海的力量懸殊。俄羅斯擁有完整的黑海艦隊，烏克蘭則沒有能正面對抗的傳統海軍。
烏克蘭的對策是把民用船艇改成無人攻擊艇。船上裝滿炸藥，由遠端操控高速接近俄艦，撞上後引爆。
2023年，Magura出現在黑海戰場。2024年2月，Magura V5擊沉俄羅斯飛彈快艇Ivanovets，之後又攻擊大型登陸艦等艦艇。美國海軍學會整理指出，Magura已從單純的爆炸艇發展出多種構型。
公開研究估計，截至2026年，俄羅斯黑海艦隊約三成作戰資產遭摧毀或重創（Atlantic Council）。這些損失並非全部由無人艇造成，反艦飛彈與空中攻擊同樣重要。但無人艇已是改變黑海戰局的關鍵力量之一。
接下來的問題是：既然無人艇能跑到幾百公里外，為什麼一定要把自己炸掉？為什麼不能回來、換裝其他武器，或帶著另一部機器去作戰？
無人艇於是從「武器」走向「平台」。
二、無人艇開始打飛機
第一個明顯變化是防空。烏克蘭把原本給戰機用的空對空飛彈裝上無人艇。Magura後續型號陸續測試不同防空武器，讓原本只能攻擊水面目標的無人艇，開始能威脅俄軍直升機甚至戰機。2024年底，搭載R-73飛彈的Magura已用於攻擊俄軍直升機；2025年5月，搭載AIM-9「響尾蛇」飛彈的Magura V7又擊落俄羅斯Su-30戰機。過去是飛機追殺無人艇，現在無人艇可以反過來打飛機。
2026年又往前一步。今年4月，烏克蘭第412「Nemesis」無人系統旅從無人水面平台放飛攔截無人機，在海上擊落俄羅斯Shahed攻擊無人機。公開影像與外部研究至少確認一次，《紐約時報》則報導共擊落兩架（Atlantic Council）。
這表示海上平台不一定要自己帶飛彈。它可以帶一架無人機出海，讓空中的無人機替它作戰。
三、機器帶著機器去打仗
《紐約時報》報導中最值得注意的一段，發生在俄羅斯黑海沿岸。
俄軍在外海石油平台部署雷達，以便提早發現接近Tuapse、Novorossiysk等港口的烏克蘭無人艇。這些無人艇還沒抵達港口，就可能先暴露。
據《紐約時報》採訪代號「Ninth」的烏克蘭軍情單位指揮官，烏軍的解法是讓約3.5噸的Katran海上無人平台搭載多架無人機出海。入夜後放飛無人機，先攻擊外海平台上的雷達天線與操作人員。雷達被破壞後，其他無人艇再從缺口突入港口。
這段完整作戰流程目前主要來自《紐約時報》對參與行動的烏軍指揮官採訪，公開資料尚不足以獨立重建全部細節。但Katran作為無人機載台已不只是概念。今年9月，烏克蘭軍情單位又公開另一場行動：Katran搭載攔截無人機與雷達偵察設備，並與F-16機組協同執行分層防空。
重點因此不是Katran本身，而是作戰方式。運輸、偵察、摧毀雷達與最後攻擊，這些過去往往需要不同有人載具與武器系統完成的任務，開始有一部分拆給不同的小型無人平台。
四、陸地機器人也上了船
今年烏克蘭還公開一次行動：無人艇把一輛裝有機槍的四輪地面無人載具送到俄軍控制區，載具上岸後繼續執行任務。船上沒有人，車上也沒有人。
烏方稱之為首次完全由機器執行的兩棲攻擊。「世界首次」難以排他性驗證，應視為烏方與部分分析者的說法。但事件的意義很清楚：無人艇開始成為其他無人系統的運輸平台。
綜合來看，烏克蘭的演化路線可分為四個階段：
第一，自殺武器：無人艇本身就是炸彈。
第二，武器平台：搭載飛彈、機槍等武器。
第三，載具平台：攜帶空中無人機與地面機器人。
第四，協同作戰：海、空、陸無人系統在同一任務中分工。
五、27家公司，在戰場上改武器
《紐約時報》還指出，烏克蘭至少有27家公司在研發海上無人平台。改變的不只是武器，也是研發方式。
傳統軍艦或轟炸機從研發到服役動輒十年以上，服役後再用幾十年。烏克蘭走的是另一條路：造出來、送上戰場、失敗、拖回來、修改、再送回去。軍情單位指揮官「Thirteen」回憶，早期Magura測試失敗，他們就把它拖回來修理，再繼續測試。
美國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研究員Cynthia Cook以B-52作對照：B-52已服役70多年，新的無人系統則可能一到五年就被下一代取代。
這種速度正在吸引其他國家。烏克蘭的UFORCE已與美國企業合作，準備在美國生產Magura。挪威Kongsberg也在烏克蘭設點，與當地業者合作。
用《紐約時報》的話說：從台北到塔林，各國軍事規劃者都在研究烏克蘭。
六、無人艇沒有取代海軍
這裡必須踩煞車。美國海軍戰爭學院教授Sam J. Tangredi在報導中提醒：無人系統是工具，不是傳統海軍的替代品。
大型軍艦的遠洋續航、大型雷達、指揮系統、武器酬載與長時間海上作戰能力，目前仍非小型無人艇所能取代。烏克蘭證明的不是「無人艇可以取代軍艦」。它證明的是，部分過去必須由昂貴有人平台完成的任務，現在可以拆給更小、更便宜、更能承受損失的無人平台。
今年9月，烏克蘭海軍公布影片，一艘Sargan-3000以12.7公厘遙控機槍擊毀俄羅斯無人艇。Naval News等軍事媒體稱這是首次有紀錄的無人艇對無人艇實戰交戰。沒有人的船，開始與沒有人的船作戰。
七、從黑海看台灣
台灣值得研究的，未必是把黑海戰法搬進台灣海峽。台灣海峽最窄處只有一百多公里，岸基飛彈、無人機與雷達原本就能在相當大的海域發揮作用。
真正不同的問題可能在東面。台灣東部面對廣大的西太平洋。若這片海域成為主要海空活動區，問題就不只是「怎麼打到一艘船」，還包括怎麼看見它、怎麼持續追蹤它，以及固定基地遭攻擊後，海上的感測與通信怎麼繼續運作。
這時，烏克蘭的平台化經驗才有參考價值。便宜、分散的無人艇若能搭載雷達、光電感測器、通信設備、無人機甚至武器，就可以成為感測節點、通信節點或無人機母艦，必要時也能成為攻擊平台。若再與衛星、空中偵察及水下感測連接，形成共同戰場圖像，它的價值就不取決於單艘無人艇多強。關鍵在於大量分散的平台，能否組成一張不易被一次摧毀的網。
所以真正值得研究的問題，不是台灣要不要買烏克蘭無人艇，而是台灣能不能建立自己的分散式海上無人作戰網。
八、黑海不是太平洋
這個問題目前沒有答案，因為黑海不是太平洋。
黑海相對封閉，台灣東部面對的卻是世界最大的海洋，距離更遠、海象更複雜、目標更分散、通信距離更長。在黑海做得到的事，到了西太平洋未必做得到。續航撐不撐得住？大浪中感測器能否運作？衛星通信被干擾、GPS失效時怎麼辦？敵方大量部署反無人艇武器後，成本優勢還剩多少？
這些才是下一階段真正要通過的考驗。
烏克蘭證明的，不是無人艇找到了海戰的最終答案。恰恰相反，海上無人戰爭可能根本沒有最終版本。今天有效的武器，明天就可能被反制。關鍵在於誰能更快發現失敗、更快修改，再把下一個版本送回戰場。
《紐約時報》文章最後，烏克蘭第412無人系統旅海上部隊指揮官Kochevenko中校說了一句很簡單的話：「最重要的不是科技，而是人。」
烏克蘭在黑海證明的，也許不是哪一艘無人艇最厲害，而是誰能更快把戰場上的失敗，變成下一代武器。
一艘無人艇在海上航行，甲板上載的不是炸藥，而是一批空中無人機。抵達指定海域後，無人機從海上平台起飛，飛向俄羅斯控制的目標。
三年前，烏克蘭的海上無人艇還像一枚漂在水上的炸彈；今天，它開始像一艘沒有人的小型軍艦。
《紐約時報》9月30日以〈烏克蘭海上無人艇如何重塑海上戰爭〉為題，報導烏克蘭在黑海進行的這場軍事實驗。重點不在烏克蘭又造出哪一款新艇，而在無人艇的角色正在改變。它從一次性的自殺武器，變成可以搭載飛彈、空中無人機與地面機器人的作戰平台。海上、空中與地面的無人系統，也開始在同一場任務中分工。
一、三年前，它只是一枚炸彈
2022年俄羅斯全面入侵時，雙方在黑海的力量懸殊。俄羅斯擁有完整的黑海艦隊，烏克蘭則沒有能正面對抗的傳統海軍。
烏克蘭的對策是把民用船艇改成無人攻擊艇。船上裝滿炸藥，由遠端操控高速接近俄艦，撞上後引爆。
2023年，Magura出現在黑海戰場。2024年2月，Magura V5擊沉俄羅斯飛彈快艇Ivanovets，之後又攻擊大型登陸艦等艦艇。美國海軍學會整理指出，Magura已從單純的爆炸艇發展出多種構型。
公開研究估計，截至2026年，俄羅斯黑海艦隊約三成作戰資產遭摧毀或重創（Atlantic Council）。這些損失並非全部由無人艇造成，反艦飛彈與空中攻擊同樣重要。但無人艇已是改變黑海戰局的關鍵力量之一。
接下來的問題是：既然無人艇能跑到幾百公里外，為什麼一定要把自己炸掉？為什麼不能回來、換裝其他武器，或帶著另一部機器去作戰？
無人艇於是從「武器」走向「平台」。
二、無人艇開始打飛機
第一個明顯變化是防空。烏克蘭把原本給戰機用的空對空飛彈裝上無人艇。Magura後續型號陸續測試不同防空武器，讓原本只能攻擊水面目標的無人艇，開始能威脅俄軍直升機甚至戰機。2024年底，搭載R-73飛彈的Magura已用於攻擊俄軍直升機；2025年5月，搭載AIM-9「響尾蛇」飛彈的Magura V7又擊落俄羅斯Su-30戰機。過去是飛機追殺無人艇，現在無人艇可以反過來打飛機。
2026年又往前一步。今年4月，烏克蘭第412「Nemesis」無人系統旅從無人水面平台放飛攔截無人機，在海上擊落俄羅斯Shahed攻擊無人機。公開影像與外部研究至少確認一次，《紐約時報》則報導共擊落兩架（Atlantic Council）。
這表示海上平台不一定要自己帶飛彈。它可以帶一架無人機出海，讓空中的無人機替它作戰。
三、機器帶著機器去打仗
《紐約時報》報導中最值得注意的一段，發生在俄羅斯黑海沿岸。
俄軍在外海石油平台部署雷達，以便提早發現接近Tuapse、Novorossiysk等港口的烏克蘭無人艇。這些無人艇還沒抵達港口，就可能先暴露。
據《紐約時報》採訪代號「Ninth」的烏克蘭軍情單位指揮官，烏軍的解法是讓約3.5噸的Katran海上無人平台搭載多架無人機出海。入夜後放飛無人機，先攻擊外海平台上的雷達天線與操作人員。雷達被破壞後，其他無人艇再從缺口突入港口。
這段完整作戰流程目前主要來自《紐約時報》對參與行動的烏軍指揮官採訪，公開資料尚不足以獨立重建全部細節。但Katran作為無人機載台已不只是概念。今年9月，烏克蘭軍情單位又公開另一場行動：Katran搭載攔截無人機與雷達偵察設備，並與F-16機組協同執行分層防空。
重點因此不是Katran本身，而是作戰方式。運輸、偵察、摧毀雷達與最後攻擊，這些過去往往需要不同有人載具與武器系統完成的任務，開始有一部分拆給不同的小型無人平台。
四、陸地機器人也上了船
今年烏克蘭還公開一次行動：無人艇把一輛裝有機槍的四輪地面無人載具送到俄軍控制區，載具上岸後繼續執行任務。船上沒有人，車上也沒有人。
烏方稱之為首次完全由機器執行的兩棲攻擊。「世界首次」難以排他性驗證，應視為烏方與部分分析者的說法。但事件的意義很清楚：無人艇開始成為其他無人系統的運輸平台。
綜合來看，烏克蘭的演化路線可分為四個階段：
第一，自殺武器：無人艇本身就是炸彈。
第二，武器平台：搭載飛彈、機槍等武器。
第三，載具平台：攜帶空中無人機與地面機器人。
第四，協同作戰：海、空、陸無人系統在同一任務中分工。
五、27家公司，在戰場上改武器
《紐約時報》還指出，烏克蘭至少有27家公司在研發海上無人平台。改變的不只是武器，也是研發方式。
傳統軍艦或轟炸機從研發到服役動輒十年以上，服役後再用幾十年。烏克蘭走的是另一條路：造出來、送上戰場、失敗、拖回來、修改、再送回去。軍情單位指揮官「Thirteen」回憶，早期Magura測試失敗，他們就把它拖回來修理，再繼續測試。
美國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研究員Cynthia Cook以B-52作對照：B-52已服役70多年，新的無人系統則可能一到五年就被下一代取代。
這種速度正在吸引其他國家。烏克蘭的UFORCE已與美國企業合作，準備在美國生產Magura。挪威Kongsberg也在烏克蘭設點，與當地業者合作。
用《紐約時報》的話說：從台北到塔林，各國軍事規劃者都在研究烏克蘭。
六、無人艇沒有取代海軍
這裡必須踩煞車。美國海軍戰爭學院教授Sam J. Tangredi在報導中提醒：無人系統是工具，不是傳統海軍的替代品。
大型軍艦的遠洋續航、大型雷達、指揮系統、武器酬載與長時間海上作戰能力，目前仍非小型無人艇所能取代。烏克蘭證明的不是「無人艇可以取代軍艦」。它證明的是，部分過去必須由昂貴有人平台完成的任務，現在可以拆給更小、更便宜、更能承受損失的無人平台。
今年9月，烏克蘭海軍公布影片，一艘Sargan-3000以12.7公厘遙控機槍擊毀俄羅斯無人艇。Naval News等軍事媒體稱這是首次有紀錄的無人艇對無人艇實戰交戰。沒有人的船，開始與沒有人的船作戰。
七、從黑海看台灣
台灣值得研究的，未必是把黑海戰法搬進台灣海峽。台灣海峽最窄處只有一百多公里，岸基飛彈、無人機與雷達原本就能在相當大的海域發揮作用。
真正不同的問題可能在東面。台灣東部面對廣大的西太平洋。若這片海域成為主要海空活動區，問題就不只是「怎麼打到一艘船」，還包括怎麼看見它、怎麼持續追蹤它，以及固定基地遭攻擊後，海上的感測與通信怎麼繼續運作。
這時，烏克蘭的平台化經驗才有參考價值。便宜、分散的無人艇若能搭載雷達、光電感測器、通信設備、無人機甚至武器，就可以成為感測節點、通信節點或無人機母艦，必要時也能成為攻擊平台。若再與衛星、空中偵察及水下感測連接，形成共同戰場圖像，它的價值就不取決於單艘無人艇多強。關鍵在於大量分散的平台，能否組成一張不易被一次摧毀的網。
所以真正值得研究的問題，不是台灣要不要買烏克蘭無人艇，而是台灣能不能建立自己的分散式海上無人作戰網。
八、黑海不是太平洋
這個問題目前沒有答案，因為黑海不是太平洋。
黑海相對封閉，台灣東部面對的卻是世界最大的海洋，距離更遠、海象更複雜、目標更分散、通信距離更長。在黑海做得到的事，到了西太平洋未必做得到。續航撐不撐得住？大浪中感測器能否運作？衛星通信被干擾、GPS失效時怎麼辦？敵方大量部署反無人艇武器後，成本優勢還剩多少？
這些才是下一階段真正要通過的考驗。
烏克蘭證明的，不是無人艇找到了海戰的最終答案。恰恰相反，海上無人戰爭可能根本沒有最終版本。今天有效的武器，明天就可能被反制。關鍵在於誰能更快發現失敗、更快修改，再把下一個版本送回戰場。
《紐約時報》文章最後，烏克蘭第412無人系統旅海上部隊指揮官Kochevenko中校說了一句很簡單的話：「最重要的不是科技，而是人。」
烏克蘭在黑海證明的，也許不是哪一艘無人艇最厲害，而是誰能更快把戰場上的失敗，變成下一代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