揮之不去的9/11(上)

吳怡國際
揮之不去的9/11(上)
美國過去3位總統,就從政理念、世界觀、人生歷練、性格等各方面,在在不同。不過到頭來,個個都窮盡任期,致力於同一目標:打擊恐怖主義。
吳怡/編譯

反恐如何扭曲了美國外交政策

美國過去3位總統,就從政理念、世界觀、人生歷練、性格等各方面,在在不同。不過到頭來,個個都窮盡任期,致力於同一目標:打擊恐怖主義。

甫上任,總統小布希(George W. Bush)便輕忽恐怖分子的威脅;就蓋達組織(al Qaeda)的密謀,前政府早有警告,他卻不理不睬。但是9/11攻擊之後,小布希的任期搖身一變,成為「全球反恐戰爭」(the global war on terrorism)的工程;浩浩蕩蕩,包括虐囚、將可疑分子打入「黑牢」(black sites)及古巴關達那摩灣(Guantánamo Bay)的監獄、無證監聽(warrantless surveillance)美國公民,以及在阿富汗、伊拉克,長期且昂貴的軍事行動。(譯按:1. 黑牢:美國中情局運作的秘密監獄,美國政府否認其存在。2. 無證監聽:美國國家安全局搜集外國情報時,即便尚未取得搜查令,僅在獲得行政命令許可後,便可監聽外國某人(有時也包括美國國內個人),例如電話、網際網路、手機簡訊等;無證監聽是小布希政府反恐戰爭的一環,但在輿論壓力下,2007年被迫停止。)

歐巴馬(Barrack Obama)早期,反對小布希的脫序行為,造就了他在政壇崛起。歐巴馬了解恐怖分子威脅的本質,也深知,若誇大威脅所帶來的代價,風險可見。上任後,歐巴馬針對使用武力,制定清楚的準則,也令平民傷亡的資訊更加透明。但是他也替反恐新闢戰場,大量增加無人機的攻擊,而且任期末,更為了打擊伊斯蘭國(Islamic State)傷透腦筋。

至於川普(Donald Trump),激起了懼怕恐怖主義的浪潮,乘勢造就了他不可能的勝選。選舉時矢言禁止回教徒入境美國、殘暴鎖定恐怖分子。上任後,他更在全世界升高反恐行動、大規模放鬆交戰規則(rules of engagement),以及持續放話、誇大恐怖分子威脅。(譯按:交戰規則:指導軍隊的規則,包括使用武力時的環境、情境,以及使用的程度、方式;也包括哪些行動涉及挑釁等等。)

簡言之,在這個兩黨對決的年代,反恐卻成為跨黨派的最大共識。民主、共和兩黨,自冷戰時期,攜手攔阻蘇聯勢力之後,意見再也沒有如此的一致過。對於一個急欲替3000個美國亡魂報仇的總統來說,「反恐」成了任內首要任務;而他的下一任,則是急欲扭轉世界(尤其是回教世界)對美國的印象—現在輪到了再下一任,引導他的既非政治信念,也非意識形態,而是衝動、本能。

許多理由,極具說服力,解釋了美國的政策制定者,為何必須優先處理反恐,以及反恐為何總是扯上軍事行動。但是如此全心全意,又以武力為途徑,恐怕造成難以察覺的代價。過分專注反恐,傷害美國政治、扭曲美國政策,而且長期恐破壞國家安全。所以真正該問的,並非是反恐應否成為美國重要外交政策目標—反恐當然是。但是鐘擺實在搖得太遠,付出的代價,包括國家其他利益、理性談談恐怖主義、如何正確打擊。

反恐為何優先?

為何連續幾個政府都全心全意打擊恐怖主義?首先且最明顯的理由是,保障公民安全是任何政府的基本義務。美國情報服務固定搜集恐怖分子的資訊,而那些得以取得資訊的人—例如我們(筆者馬利(Robert Malley)、芬內(Jon Finer))服務於歐巴馬政府時—可證明,恐怖分子組織在鎖定海內外美國人時,所持的決斷力、創造力。同樣也可以證明,美國政府官員在攔阻那些恐怖分子時,所具的決心、機敏。

第二個理由是,不同於其他外交政策議題,恐怖主義與一般美國人的生活息息相關。一般人可能誇大、誤解這些威脅,而上位者可能操弄、利用這些擔憂。但是從政者必須積極回應選民的需求;這些選民通常視恐怖主義為美國數一數二的威脅。

第三個理由是,以最容易理解的方式衡量,美國多數反恐的努力,似乎有立竿見影的效果。美國各機關,阻斷大量進行中的密謀、摧毀許多恐怖分子小組與組織,因此針對美國本土、海外美國人,已無組織、個人能複製類似9/11攻擊的大規模災難。另外,相較於其他,長遠、抽象、不切實際的政策—例如宣揚民主、扶持失敗國家(failed state)、在國外戰爭中充當和事佬—反恐的目標更確切、美國政府更能掌控、成效也更容易評估。特別是在中東,華府的崇高目標似乎已適得其反、崩潰。聚焦反恐可以約束美國外交政策、強迫政策制定者專注少數、精確且實際的項目。(譯按:失敗國家:1. 無法控制本國領土;2. 集體產生正當決定的權力遭到侵蝕;3. 無法提供公共服務;4. 無法以全權國際社會成員的身分,和其他國家打交道。)

最後,在屬於秘密特種部隊、無人機的年代,鎖定、打擊恐怖嫌疑犯變得更為精確、俐落、低風險了。美國最高統帥例如歐巴馬,憂心戰爭犧牲美軍、傷及平民,所以對他而言,若可以發動戰爭,雙手又不必沾血腥,雖是天方夜譚,卻很誘人。

結合上述理由,可以解釋為何這些迥異的總統,在反恐這方面是這麼相同。這些理由也可以解釋為何,自從9/11攻擊,美國似乎陷在某個情境,就是得永無止境面對越來越多的武裝團體。還解釋了為何,美國社會有共同的默契,就是對於恐怖主義,採取零容忍政策,所以不論誰執政,若發生恐怖攻擊,都得接受絕對譴責。美國已經深陷某個國家安全典範(paradigm),強化了最初的恐懼。(譯按:典範:用來解釋國際社會;例如「冷戰」(Cold War)一詞,將二戰後的世界,劃分為民主資本主義陣營、極權社會主義陣營;隨著柏林圍牆倒塌,「冷戰」一詞也消失。)

別相信不實炒作

要了解上述惡性循環如何扭曲了美國政治,不妨看看川普的崛起,這絕對攸關大眾就恐怖主義,情緒上、有時非理性的恐懼。川普從中得到好處並加油添醋,他明目張膽將這些恐懼綁定在,美國人衝著移民、回教徒而來的本土主義(nativistic)、偏執情緒上。2015年12月,他提出簡單卻猛烈的一招,以終止危險:「完全禁止回教徒進入美國」。就政策而言,很荒唐,但就煽動效果而言,相當好:2016年總統大選前幾個月,某些民調顯示,多數美國人贊同這個點子,即便事實上,美國人遭難民攻擊的機率,遠低於被雷擊、鯊魚吃掉、隕石打中。(譯按:本土主義:某種心理或政策;偏好本地人,排擠移民。)

不過為了政治利益而炒作恐怖主義,川普並非唯一;的確,這個做法已成為國家、跨黨的傳統。現在很難見到有候選人、選上的官員,就恐怖主義威脅提出清醒、超越情緒的評估。歐巴馬試過,但有批評指出,這類理性宣言在民眾驚慌時,顯得冷淡、漠然。2015年加州聖伯納地諾(San Bernardino,California)恐怖分子槍擊,奪走14人命。歐巴馬此時更加意識到,可能有另波毀滅性攻擊—就是毫無根據的反移民、反難民情緒,刪減公民自由、對外軍事行動的呼聲。因此歐巴馬加強了自身、整個政府的反恐口吻、行動。歐巴馬之舉,是就恐怖主義過度的反應,但無非是要避免,民眾就恐怖主義,更嚴重的過度反應;其中的諷刺,難以忽視。

這個兩難,反映了恐怖主義的特質。任意一個美國人,在恐怖攻擊中受傷、遇害的風險,幾近於零。但是不像真正的隨機事件,恐怖主義是有人意圖屠殺、努力完成。目標隨機、故意犯案,兩種特質的結合,有助於解釋恐怖主義為何能激起某個程度的恐懼,但正常風險又無法解釋。在任意時空,恐怖分子攻擊幾乎是不可能—但是一旦發生,是因為有人要它發生。

但這只能解釋,美國人為何這麼害怕恐怖主義,即便其他危險的發生機率高出許多。其實,許多美國政治領袖、媒體、顧問、學界,一直在扮演炒作的角色。合起來形成了所謂的反恐—工業區—這個群體,有意或無意,為了諸多理由,強化了恐懼、過度反應的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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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為編譯文章,原文刊登於美國《外交》(Foreign Affairs)雜誌2018年7/8月份,文章標題為The Long Shadow of 9/11。】

【筆者介紹:馬利(Robert Malley):國際危機組織(International Crisis Group)負責人;在歐巴馬任內,擔任總統特別助理、白宮中東事務協調人、打擊伊斯蘭國的資深顧問。芬內(Jon Finer):在歐巴馬任內,擔任國務院幕僚長兼政策規劃主任。】

原文出處【圖片為資料照】